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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14日 星期五

老情歌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讓回憶再湧滿心頭

當時光飛逝 已不知秋冬 這是我唯一的線索

        常常,這首歌會在我無意識中,輕輕地吟唱出來。記得,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是學長利用學校的點播系統,跨校點給我聽的,對正處在青春無敵的我,覺得這首歌,好難有共鳴。

        老情歌、老朋友,在那時急著想長大又總是比別人「老」那稍稍幾天幾個月,就可以驕傲地擺起老態的樣子的我,還很能體會,那個身體住了比身體多30歲的靈魂的學長,到底在憂愁什麼?又再輕嘆什麼?

        終於,人生來到了40,才開始對於這首歌的歌詞,有了感覺。曾經不珍惜的友情、輕易放棄的感情、不聽解釋的任性、隨便轉身的任性,在人生中的跌跌撞撞後,回憶裡常常浮現的是那已不在身邊的「老朋友」、當時根本希望對方不曾存在過的「老情人」。

        不知不覺中,我也像學長一樣學會了輕嘆,在心裡默默的輕嘆。

        走過的年輕、逝去的青春、開始習慣漸漸各自世界的分離、開始學會跟另外一個人生道別,從40歲開始,一直到閉上眼的那一刻,我已在另一個人生的階段。



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 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

我說情人卻是老的好 曾經滄海桑田分不了

        現在的我,國語聽的是經典老歌、英語找的是黃金年代,時下歌曲的快速節拍、不太有起伏又重複的節奏、變得更白話的歌詞,讓我不能適應,我就像我的父母當時在聽我在聽的歌曲一樣,我也老了。

         聽的每一首老情歌都包覆著每段回憶,回憶裡面的人事物,在某一個時間點,走過的路程、迴盪過的心情、狂妄地笑、低聲地哭,就像串起一個一個的故事,屬於自己,裡面還包覆著交叉過的人,只要每首老歌的前奏開始,就讓我掉入那再也回不去的過去,往事歷歷,畫面有著久遠的泛黃夾雜失憶的片段,但那時的心情卻彷彿昨日,清晰的如此讓人心跳隨著懊悔漏拍、隨著愉悅多跳幾拍。

           只是,我多想問問,那些每個時段跟我在一起的他們,我留下的,是快樂還是遺憾?當在另一個地方也聽到一樣的歌曲的老朋友,是否也會想起我?是否也會跟我掉入一樣的回憶裡?看到的角度,是否也一樣呢?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願歌聲飛到你左右
雖然你不能和我常相守 但求你永遠在心中

         在愛情裡,年輕時總覺得「下一個會更好」,每次在一段感情中受挫,朋友也會安慰著「下一個會更好」,於是,我揮霍著,也在別人感情受挫時,教人揮霍著。

        30歲開始,慢慢的體會到,我們實在好難等到那「下一個更好」,時間流逝著、青春開始墜落,我們經不起耗好多好多年去觀察,我們無法再像20歲一樣,花好多時間去曖昧、去打打鬧鬧,我們越來越快開始、也越來越快放棄,我們想在僅剩下的青春,找到一個最好的人託付一生。

        但矛盾的是,我們也因為自己越來越獨立,用更高的標準,在審視那些想跟我們走一輩子的人。現在有一個名詞叫「初老」,人們用初老來督促著30歲的我們,可是30歲的我們才真正開始學會為自己做主、為自己負責的開始、更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去追求、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日子,我們的人生,才真正真實的開始。雖然一個人的開始,常常也不見得能到兩個人的結束。

         我們總以為自己夠成熟、或者是想表現的夠成熟,以為可以承受更多,不管再繼續在一起、還是帥氣的分開,但其實我們常常因為這樣受了更多的傷,在錯的感情中駐足或在對的人前錯過。我們在踏入婚姻前猶豫,愛情總像還缺了一個角般的讓我們繼續追逐,我們在轟轟烈烈時不敢義無反顧,我們在平平淡淡時卻又不甘就這樣為愛情劃下句點。

         情歌繼續哼著,情人卻一個一個變成老情人。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讓往事迴盪在四周
啊事到如今 已無所可求 這是我僅有的寄託

        終於發現有一個人一直寬容的守護、默默的等待,來得及回頭時會看見那個人在那裡,還有機會再牽起他的手一起走向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來不及回頭時轉頭會看見那離去的背影拉得又黑又長,那麼好的人牽起了那個在等待他的另一個女孩子,往下一個階段遠去。遺憾、後悔,明明知道不應該,卻希望他還在心裡留下一個位置給自己,好紀錄這一生有個人,曾經這樣無悔地人等待過自己,自己的愛情並不空白,來不及兩個人的建構的就留在兩個人各自最深的心底。

        只可惜,等夠久離開的人,早在心裡將屬於我們的位置清空,讓另一段幸福填滿,不會被後悔遺憾折磨,被後悔遺憾折磨懷念的永遠只有錯過的那個人。多年後再度重逢,他的眼睛如此清亮沒有一點悲傷,而我們只能在心裡奢望著在他心裡也會因為想到過去而輕輕的嘆息,當初我們沒有當機立斷的勇敢,如今他已當機立斷的得到幸福,小說中「重逢後的天雷勾動地火」,真正為自己感情選擇負責的人,不會存在。

        這人生,多麼的公平,一個等一個,珍惜眼前人的人,才能讓雙手在另一個掌心裡,而不在夜裡交叉在自己胸前。

       老情歌會一直傳唱著,老情人會變成別人的另一半,緊握著身邊那個人的手,心裡沒有老情人、新情人,更沒有誰會特別留一個位置永遠擺放著等不到的人,而忽略掉身旁緊緊相依的人,如果有這樣的人,應該也不值得拋下一切的再開始吧!

        「舊愛還是最美」,那只是失戀的一首歌,雖然年輕時我也期待過有個人這樣對著我,但在真實中,這樣的負擔、這樣承受不了的對不起、這樣讓別人沒機會開啟幸福、這樣對不起陪在那個人身邊的另一個女人,太不公平。如果我不希望跟我在一起的人心裡有別人的影子、我愛的人覺得我們在一起時是幸福的,那舊愛,就不會留下一絲絲的痕跡吧!如果我也這麼希望,那我也不應該活在別人的心中,哪怕只是一點點的位置。

         老情歌、老情人,40歲的我,懂了,老情歌只是個回憶,老情人就該過去。

附上老情歌的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P7zG3cS0iI


2017年4月7日 星期五

凌虐致死比一刀斃命更殘忍–反對法務部刑法修正案將凌虐幼童放在刑法286

        中國古代有一種刑罰,把人脫光在市集放在漁網裡,只有少數受刑人可以得到少數的衣物遮蔽,連性器官都暴露在外面,就是要受刑者覺得被屈辱。然後劊子手會順著魚網的輪廓將受刑者的肉割掉,刀數不一定,依體型、依犯罪程度,有幾刀到上百刀不等,行刑時,要讓受刑者活著、痛不欲生,一直到要執行的刀數完成,最後一刀才是直插心臟讓受刑者結束生命,過程要好幾個小時,最後才會氣絕身亡。

        這叫磔刑,就是俗稱的千刀萬剮。
        
        遠古時代的歐洲有一種刑罰,把受刑者綁在一個有數根幅條的木輪子上,車輪開始轉,轉到哪裡劊子手就打到哪裡,將受刑者打到體無完膚、滿身鮮血、筋骨盡斷後,接著將受刑者放在街市或者蠻荒地帶,放任受刑者自生自滅,直到死亡。有時,還將他們掛在高桿上,任鳥啄、風吹、雨淋,讓所有人觀看。

        這叫死亡輪。

        以前的法國有一種用石頭砌成的八角型建築,第二層是木製的,呈六邊型,外加一個尖頂,六面木牆縷空。一個橫放的鐵輪立在縷空處,輪子可以圍著竪軸轉動,輪緣上有許多孔洞可以固定受刑者的頭、手跟腳,鐵輪上一次可以綁六個受刑者,每天示眾於市集三次,公眾可以對受刑者丟垃圾、糞便極其羞辱他們,每半個小時轉90度,每兩個小時轉一圈。

        這個建築叫示眾柱,這種刑罰叫示眾刑。

        在君主專制時世界各地有一種問訊方式叫夾棍刑,用四塊橡木板夾住犯人手或小腿,繫上繩子連接,每次行刑就拉緊繩子、或者用木槌在夾板上打入楔子,用以將手骨及腿骨夾碎,骨頭碎了皮肉脹了,執行時小心不能讓受刑者死亡,旁邊要有醫生注意受刑者的狀態,讓受刑者得以執行最後死刑,執行時由劊子手用鐵棍將受刑者的四肢關節打斷,之後將受刑者面向天捆綁著,放於熱鬧的廣場,直到他們斷氣。

        這叫輪刑,跟另外一種絞刑,是太陽王最常見的死刑。

        將活人綁在麻布袋裡丟進水裡叫水刑。將犯人雙手反綁吊起,底下放上炭火,再鬆開讓受刑者自己掉在炭火上,受刑者摔斷筋骨跟燙傷痛苦而死叫火刑。用燒燙的鉗子鉗碎受刑者的皮膚、肌肉,再在傷口上澆上鉛水,這叫鉗刑。還有最殘忍的剝皮刑跟烹煮刑,認為對婦女所以比較溫和的叫活埋。

         這些死刑都要讓受刑者經過長時間的痛苦、凌遲、虐待,才能夠死亡,在這中間的每一個幫助受刑者的手段,不論是稍作停止、有醫生在旁邊、休息後再執行,都只為了讓受刑者能夠承受更長的痛苦、凌虐更久的時間,並滿足圍觀者跟執行者的心中的懲罰心態,以施行最殘酷的手法。

        治療不是要讓對方活,休息是要讓對方再更近一步的痛苦。

        隨著時代的進步,這些泯滅人性的手段、對受刑者最慘不人道地執行死刑方式,都被廢除了,不論那個國家是否廢除死刑,都改由以槍決或者是絞刑、電椅、毒氣室,中間還要加上麻醉藥劑,就是為了讓受刑者的死亡,不要承受太多的痛苦。

        可是,反觀我們現在殺人犯的行為呢?有人用燒燙的鐵器烙在幼童身上說要縫補幼童的身上被打得皮開肉裂的傷口、有人將混合毒品打在孩子身上讓他們承受極大的痛苦死亡、有人用電線將人綑綁活活勒死、有人將人放在鐵桶中用水泥活活埋死、有人用手及棍棒跟鐵器將人活活打死、有人砍人數十刀放任人流血過多致死、有人將人打到筋骨斷裂丟在荒山野嶺活活曝曬失溫而死...等。這些都不是一下子就讓受害者死亡,往往這樣的手段要反覆好幾次,甚至於是多種殘忍的手法交互使用。

        這些,不都是那些因不人道而廢除的死刑的翻版嗎?為什麼在這個時代,卻常常是落在「傷害致死」這個罪責裡呢?甚至於因為在受害者在斷氣後被丟到醫院、或在可被發現處,就被說為沒有「殺人之故意」而從殺人最終降到傷害罪。

        撇開廢不廢死我們可能不盡相同的意見不說,一個受害者、受害家屬,想要得到一個正確的法律判決有那麼難嗎?為什麼至今,我們的法律,還不能去認同「凌虐致死比殺人更可怕」,而把「凌虐」當作手段放在殺人罪章?當初這世界不斷的推動廢除掉殘酷的死刑執行方式、不停地改善執行的方式及精確度以避免受刑者承受過多的痛苦,而今面對受害者時,為什麼不能公平以對?

        簡單說,如果當初大家都有共識「凌遲致死」太過於殘忍,而改為斷頭台、斬首,那人民不懂的是,為什麼到今天那些殺人加害者太殘忍的手段,受害者或受害者家屬卻不能得到公正一致的對待,讓法律證明受害者受的是不人道的虐待殘殺、受害家屬的心痛在法律判決確定判決書寄達時得到稍微的平撫呢?

        對一般老百姓而言,「傷害致死」是一種傷害卻沒有想殺死對方定罪,是手段過激的結果,如果動手的人當時稍有一點理智或者受害者身體稍微再堅強一點,也許家人還能回得來。可是對那些被凌虐致死的受害者及受害家屬而言,受害者的死亡,看見的是可預見這樣過重的手段絕對會導致被害者死亡,不斷被虐待的殘忍、用盡手段傷痕累累拉長時間的凌虐,是殺人啊!更殘忍的殺人啊!

        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不停的摔地撞牆、對一個大人活埋或打到全身是血卻放任他流血死亡,怎麼不叫有犯意的故意殺人呢?

        是的!我對於這次法務部的刑法修正中,把對於幼童的凌虐放在286的傷害罪章中,我很不能接受,當都是「凌虐」時,怎麼還算是傷害?不管對於大人或小孩,當「凌虐」的手段已發生並導致死亡時,不就是更殘忍的殺人,不是嗎?

        到底什麼時候判決者、執法者才會知道,受害者或受害者家屬覺得判決不公的問題不絕對是在判處的刑期夠不夠重,而是所引用的條文、定讞的罪責。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國家因為要往「廢死前進」,所以不敢在有可判死刑的條文裡多加一些可構成的手段避免擴大解釋。但我想說,如果是這樣,那立法者跟人民真的是在兩條路上越來越分歧,廢不廢死永遠都是一個議題,兩邊論述中必須提出配套、公開討論,在這個社會還是以最大公約數為主。但罪名的確定,並為落在對的地方而堅持,是一條永遠不間斷必須一直往前的道路,不該為了任何因素,而往後退縮,這樣就算真的「被廢死」成功了,後面要彌補的東西,已經大到無法想像了。如果真的因為要廢死而在修法上有所顧忌及迴避,這種的做法不是在解決問題降低未來衝擊、這是在挖洞!挖好多未來要用更大力氣、甚至於補不起來的洞。

         最後,我還是要再說一次,對我而言,『凌虐致死比一刀斃命更殘忍』,就像在某案中某位法官所說的,其實一刀刺下去受害者死亡,受害者承受的痛苦並不多,那對於那些被凌虐致死的,也請這位法官出來說說話吧!

柏林Märkisches博物館展示的18世紀死亡輪與其底床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阿祖級的毒品更生人

        今天依照慣例,是每個禮拜一線回報的日子,包含內部的開案結案、包含每個禮拜一在東部的一線家訪整理、包含辦公室這邊收件及開件。

        而她,是我們今天報告中最搶眼的主角,一個地檢轉過來、阿祖級的毒品更生人–阿會阿祖。她今年快60歲,罪名–偽造貨幣(等罪),刑期–6年7個月,保護管束至108年。

地檢轉過來的個案,都是非常複雜跟緊急的,在觀護人人數不夠下
這些非常緊急及複雜的個案,都會轉到民間單位找資源

        一線到的時候,阿惠阿祖抱著一個曾孫在屋裡、門口還有三個小孩在玩耍,有時尖叫、有時好動、有時茫然,都有些戒斷症狀,但沒有人帶他們進行早療。大門旁雜物堆得很亂,很舊的玩具車已經壞了是鄰居給的,但孩子坐在繼續沒有控制力道的破壞。

        很好奇的,我們問阿祖吸毒就吸毒,為什麼會卡到偽造貨幣呢?

        阿會阿祖說:「因為我就很想吸很想吸,但是錢已經用完了,所以我就拿一千塊的鈔票去摳比(copy)了幾張,我有用彩色的喔!」阿會阿祖用一種很驕傲的表情說!「所以我還有買到毒品。」阿會阿祖果然想吸毒已經想到ㄎㄧㄤ掉了,連這種用粗糙的彩色影印鈔票的方法都想得出來。

        結果呢?一線問。

        「那個賣我毒品的人把錢拿回去後,他的同夥發現是假鈔,那個人被笑得很慘,覺得很丟臉,就落了一大群人來打我,打完我後還把我抓到警察局,報案說我用假鈔跟他買毒,我就被抓進去了。」阿會阿祖很委屈碎念的說:「都找那麼多人打我了!還把我抓到警察局,害我被關!」

         不過一會兒好像想起什麼,阿會阿祖很開心的表情接著說:「結果那個人也因為跟警察說我跟他買毒品,所以他也被關進去了。」

         一線報告到這裡,我們全都笑翻了,就是兩個吸毒吸到ㄎㄧㄤ掉的人,只想要能吸到毒品、賣到毒品,完全忘記了法治觀念,攜手完成了一場「假鈔」的毒品交易,最後還請警察出來做仲裁,把兩個人都送進監所關。

        但當一線把訪視資料報告跟照片一張一張的攤在我面前,在覆述阿會阿祖的主述後,我們的心裡全都沉了下來。阿惠阿祖說,她的老公、兒子(今年進去服刑13年6個月)、大孫女(2年),都因為吸食毒品、販賣毒品、偷竊、搶劫...等,在監所內服刑。她養五個小孩,兩個是兒子的第二任生的、三個是孫女未婚生的,而由家訪現場拍下來的照片只有四個小孩。

        但其實跟戶口名簿比對起來,阿嬤其實四個孫子非三個(三女一男),大孫女因毒品等案在女監服刑,扣除掉一個已成年的二孫女可能獨立在外,最小的那個孫女在家訪時沒看到,問阿惠阿祖又言詞閃避,所以我們必須追出那個才12歲的小孫女現在在哪?

        而阿惠阿祖的四個孫子中,最大的孫女未婚懷孕生兩個,現在因為毒品再次被關入女監執行,但戶口名簿上阿惠阿祖只有兩個曾孫,一個3歲、一個4歲,阿會阿祖卻說有三個,所以我們一線在家訪看到那個一歲多的孩子,是阿惠阿祖記錯了,還是「黑戶」?對照地檢過來的資料,阿祖跟觀護人說因為要照顧的外孫女兩個曾孫,一個1歲3個月一個3歲的孩子,所以無法工作,需要我們幫忙。但戶口名簿上面記載的卻不同,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呢?如果是阿惠阿祖記錯,那那個孩子是誰的?如果是阿惠阿祖告訴地檢的資料是有問題的,那阿嬤是想隱瞞什麼?還是阿惠阿祖的大孫女藏了什麼秘密讓阿惠阿祖以為那是她的曾孫?

阿會阿祖手上抱的這個孩子不在戶口名簿上,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身份?
這是我們要追查的事
還有一個不在現場、沒有看到的12歲小女孩,我們必須找出來並保護她
別被毒品或者因為毒品被迫害

        也就是說,孩子的部分,照片裡比較大的那個男孩子,是阿祖的兒子阿東上次出監再販毒被抓後逃跑,在外通緝時跟一個女孩同居時生的,在阿東被逮後,孩子輾轉回到了阿會阿祖身邊,由阿會阿祖扶養,另外三個,兩個是阿會阿祖大孫女阿珍還在吸毒時生下來的,一個是跟有名字的藥頭生的、一個不知道爸爸是誰。還有一個則是現在是問號的孩子,不在戶口名簿內,名字、出生年月日,不明。

         阿惠阿祖的兒子阿東的同居人只剩下手機聯絡,因為我們有通知會去家訪並送物資,是否給予扶助金還要再評估,同居人有出現,我們有問阿東的同居人有沒有也施用毒品,她說沒有,但以戶頭已經被凍結的狀況,我們心中有很多的懷疑,阿東的老婆到底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況,我們要更多的了解,才能夠知道她現在接觸孩子需要注意什麼?

        至於經濟狀況,目前加入每個月固定的送物資應該看起來還可以,但是因為以前阿東有中低收入戶補助跟兒少補助,可是在阿東入監服刑後就被抽掉了。這件事在我做這件工作時讓我非常頭痛,往往這樣的家庭,孩子更需要補助,但是每次補助不是被抽掉,就是重辦時要經過繁複的手續,小孩是獨自的個體,在社會福利上我常常看不見!他們就是依附在家長身邊才能夠得到幫助。我就有一個國中的個案也因為父親入監而所有補助都被抽掉,輔導老師好心幫忙在學校請領教育部的助學金,竟然要孩子提出資產證明,最後也只能放棄,改由協會這裡補助。

        也許有人會說給了他們,大人也會拿去買毒品,孩子根本用不到。但我想說,就算不給想吸毒的還是會用盡辦法、就算賣小孩也會想辦法生錢出來,如果怕孩子用不到失去了補助的意義,那是不是可以用其他方法,例如幫孩子直接繳學費、餐費、固定送餐、買好食物、物資、文具、書籍,由里長辦公室就近的民間團體送去,讓孩子無虞,也全用在孩子身上,而不是因為「怕大人會領去」而「讓孩子受罪」呢?如果能做到這樣,也不會有一些無良的父母,為了要領補助現金,而把孩子硬綁在身邊,卻不教不養了!

        阿惠阿祖跟阿東的同居人的戶頭都無法使用,一個只要錢進去就會被扣掉、一個被凍結,現在都用三歲小孩的戶頭在收補助,而為什麼獨獨用三歲孩子的戶頭,而不是其他的孩子?是不是這些孩子的戶頭也產生問題了?還是有什麼原因?而在阿惠阿祖跟阿東老婆在使用三歲孩子的戶頭除了領補助,有沒有在做其他的事?我想這也是要靠我們去慢慢追查了。

        這個地檢轉過來的個案,不只要解決毒品更生人的生活、亂七八糟人生的導正、怎麼樣不受藥頭騷擾,這龐大需要解決的「毒品上癮後」及「毒品戒斷後」的輔導再犯大工程。最重要的,還有那五個還沒旋入毒品的人生,該怎麼預防?怎麼讓這些孩子能夠正常長大,不會再複製出五個、十個毒品的悲劇人生?這才是比解決「戒毒」更需要的「別開始」。

        阿會阿祖,翻開她的家庭史,除了小小孩幾乎是全部都因毒品案進出監所多次,女孩長大後也跟藥頭在一起進入到毒品世界,當初是自願、被慫恿、還是被迫,已不可考,現在都已根深蒂固無法回頭了,但這幾個孩子呢?該怎麼讓他們的法治觀念、價值觀、未來能不受污染,不會再重蹈覆徹這些大人們的途徑?我想我們需要最少10年的工作、觀察、陪伴、拉扯、協助等。

       一個阿祖級的毒品更生人,牽出了三代的吸毒人口、每一代跟犯罪的糾結、跟藥頭的剪不斷的關係、一個失去蹤影的12歲女孩、一個沒有戶籍的一歲多男孩,還有什麼,比吸毒,更讓人害怕的擴散?我們要做的,要比跟時間賽跑更快的,就是預防犯罪、預防毒品,而這麼大的工程,政府,什麼時候才看得見,解決已吸毒的人的問題,其實遠遠不如,怎麼樣讓孩子,隔絕在毒品環境之外,更有效率、也更有意義!
             
這麼樣讓這幾個孩子接受早療、得到幫助、順利就學
怎麼樣讓這些孩子不會重蹈前三代的覆轍
我們已經準備了十年來陪伴協助追蹤他們
預防永遠比治療更重要

2017年4月4日 星期二

台灣的毒品為什麼無法像國際一樣「合法化」?

        台灣的毒品問題已經越來越嚴重了,不只造成監獄超收,也讓社會問題層出不窮。前些日子曾經有人提出毒品合法化,以避免監獄內不斷的超收造成收容人環境不好、也不會讓吸毒者經過監所的大染缸出獄後進階成更大的罪犯。

        不過這中間無法解決的問題及會對這社會產生無法承受的痛,是我們必須堅決說不的原因(請參酌http://eva-whiterose.blogspot.tw/2016/08/blog-post.html 毒品已經讓我們社會傷痕累累了)。


        大家都知道毒品會造成的犯罪問題,例如為了吸毒搶劫、強盜、甚至於殺人,非常了解。而當就算吸毒者沒有這些犯罪行為時,就對這個社會沒有傷害嗎?不可否認的是因為吸毒造成的情緒障礙、身體傷害、情感混亂,為了滿足毒癮所需藥物費用的取得,其實也都影響並傷害著這個社會。


吸食毒品傷害自己關別人什麼事?


         記得剛開始接觸更生人時,不只一個吸毒者問我:「我花錢買毒,吸毒傷害我自己的身體,讓我的身體壞掉,我又沒影響到誰,到底哪裡不對?」那時,這樣的言論常常引起大家一陣大笑跟討論,其實也在心裡衝撞著我。一個人選擇讓自己的身體壞掉,到底錯在哪?就像一個人去自殺,法律能判他罪嗎?


         但慢慢地當我接觸的越來越多,看到那些本來還大聲說自己賺取費用購買毒品的人,在當長期施用毒品後,了解其背後購買毒品資金的取得來源來自於:跟家裡面索(ㄧㄥˋ)取(ㄑㄧㄤˇ)、看管毒品走私倉庫、販賣運輸毒品所得、竊盜搶劫、暴力討債、恐嚇勒索、誘拐少年少女加入毒品市場...等,我的衝擊逐漸減小。毒品的長期施用而造成的入不敷出、拋棄法治觀念、放棄尊嚴的人生,影響的不在只是當下、自身,而是未來及身旁的所有人。(請參閱本站:爬出來的阿枝阿嬤、里子阿嬤、有一條路叫做媽媽的祈願、我是她媽媽...等)

           再者,因毒品造成的精神障礙,會讓吸毒者因為長期吸毒對於情緒的難以自我控管、人際關係疏離、易怒或易晃神導致無法保護自己、在毒癮發作時對於身邊的人同理斷線因而出現傷害家人及虐兒的案件發生、在吸食毒品後恍惚的固著性行為容易讓下手不知節制而導致不可挽回的錯誤。而當吸毒不在是因為「內心的缺口」而成為「生理上的依賴時」,身體器官早就被毒品啃食的無法回復,其中許多女性吸毒者為了能得到的毒品供應,也會造成情感關係的複雜,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五十歲的長期吸毒者,看起來像七十歲的老人一樣
而因為長期吸毒的原因,他現在不管在任何時候都容易跟別人起衝突
因無法跟人共處的狀況下無法工作
現在每天在家都說要燒房子,讓家裡的人在受驚與恐懼中度過

        我有個本來做房務整理的女性個案,以前再累都不會輕易請假離開工作崗位,生活也就在工作與想要拼出未來的的忙碌中過去,七年前到朋友家作客,認識了一個男朋友,男朋友在她不舒服時給她不明藥物,她症狀明顯減輕,使用男朋友給予的藥物頻率越來越高,直到上癮食才知道是毒品。她曾經用她的收入買毒品施用,她以為她可以控制自己只要用自己的能力享受快樂,而不要被毒品拖下水的傷害別人。但隨著毒癮不斷的增大,現在的她,已沒做正常工作好幾年了,跟著男朋友販賣毒品換取毒品吸食,男朋友入獄後又跟男朋友的藥頭朋友在一起好有毒品吸食、男朋友的藥頭朋友被抓後又再換下一個,她就這樣跟這幾個進進出出的藥頭糾纏了七年,連空窗期到遊民中心,都可以為了要得到吸食毒品的費用,不惜與遊民中心的男女發展混亂的關係,還可以餵養新的女性遊民施用毒品,接著用身體、販賣運輸去找藥頭拿藥,每個遊民中心只要她待過的,都產生出更多的吸毒者。

        她說:「我恨那個讓我吸毒的男朋友,我恨那些進進出出的藥頭男朋友,我恨他們一出獄就來找我要復合、要我陪睡、要我販賣毒品,然後就只是丟幾包毒品說要讓我解饞是對我最大的恩惠,每一次我都覺得自己好賤,但我卻也期待著他們出來找到我,這樣我就會有穩定的毒品來源!」她手腕上深深淺淺的刀疤,回應著她被毒品控制心裡的矛盾。

七年的吸毒生涯,她的臉色沒有光澤、連牙齒都掉了
七年來跟幾任藥頭男友的不斷糾纏,手上的每到的割腕疤痕,都是每一次的悔恨
傷口越來越多,她卻越陷越深

        她今年四十幾歲,她沒有什麼大成就,但因她所產生新的吸毒者、搗亂的遊民中心,數目之多,讓人不寒而慄!而她手上一條一條割腕的疤痕,是她走不出的死胡同。


毒品也影響著幫被遺棄的孩子尋找另一個家的困難度

        曾經有生不出小孩的女性們告訴我:「我想過要領養小孩,可是我不知道小孩的親生父母是誰?我不是為了想要看父母的基因篩選個漂亮的小孩,而是我擔心這個孩子是一對吸毒的父母生出來的,害怕當我將孩子養到五六歲時,發現孩子已經受到傷害,需要早療、甚至於是連早療都救不了,到時我愛他卻無力撫養,那我跟孩子該怎麼辦!所以我寧可一直重複著嘗試做試管擁抱著那幾乎微乎其微的希望,或者存錢到國外去找代理孕母,而不要當感情已經放下時,我愛他卻也愛不起他。」


        我當然也問過自己生的小孩也可能是一個有問題的孩子,但她們告訴我:「如果是我血緣基因那是我必須承受的結果,而當我無法擁有自己的小孩,我只求好好愛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將我的一切擁有都給他時,我只是想要選擇一個沒有被毒品傷害的孩子,真的不行嗎?」換我無語,生不出小孩的媽媽跟是胎兒就被毒品荼毒的孩子,讓我看見了許多沒有辦法的連結。


每天在台灣,許多的孩子因為母親在懷孕時還在施用毒品,造成垂直性的戒斷問題
這些正在早療的孩子,不只身體受苦,未來無法解決
連想要一個家,大多都是一個不可能的願望

        無奈,現在的問題都還未能解決,每天的問題還是不斷的發生,為了要穩定可以拿到毒品的來源、為了鎖住一個藥頭在身邊、要了逃避被臨檢與入監服刑,女毒販不斷的生養,每天製造出他們不願也無法負責的新生命,也不斷地將孩子拋棄在收容機構或者是同居人家裡,有些個案因為安置機構資源不夠而無法早療毀了一生、有些則一輩子極端痛苦的凌虐中嚥下最後一口氣。但也因為安置機構有太多毒品所生下的孩子,不只醫療資源被大肆的耗費,更將低了願意去領養這些孩子善心人士的意願。

這張嬰兒床,因為媽媽幾年的吸毒生涯,孕育過五格孩子,有些孩子夭折、有些孩子被安置
不管孩子是夭折死亡或是安置,都是離開母親、倍受折磨的孩子

        而這些,都在我的眾多個案中、安置機構裡,都可以看到那一張張的被拒絕的小臉、被早療的折磨,組成一個個的破碎。        


台灣毒販的可惡超過惡魔

        我知道許多法律界人士及學者都想推動「毒品除罪化」,我們對談過葡萄牙經驗及瑞士經驗,但對於在實務中看見的我在現階段很難走回在同一個方向,我知道他們有崇高的理念,但我見到的是,在台灣毒品的販賣,不只是「毒品問題」,還是「商業問題」。


        台灣的藥頭比國外黑心,不是在價格上,而是在手段上,就像劣質油一樣,為了要降低成本、搶攻市場,是個無奸不詐的商人,將觸角廣泛的觸碰到很多地方。以降低成本而言,台灣主要以「混合毒品」為主,以利藥頭能夠留住客人。他們所調製出來的毒品,常常是以K他命為基底,在混合上安非他命、少量古柯鹼、及許多不知名的化學物質,各家比例不同,甚至有些為了能讓毒品讓初嚐者好入口,還會加入梅子粉調味,用以吸收更多不知道的青少年進入到毒品世界,這樣的混合毒品(聯合國稱為新興毒品NPS),常常是將「亢奮型」與「抑制型」毒品相互混合,讓使用者的腦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為求達到high得夠快夠久,更甚者還再加入劣質的化學藥劑及藥品,將造成施用者多重器官衰竭,因此我們現在常常看見許多人吸毒暴斃,如W飯店女模案。


        而因為混合毒品的成分無法了解,因此當吸毒上癮者嘗試做治療時,也產生了無法投藥的狀況,不知道該依「亢奮型」還是「抑制型」或者是「化學物質」下去給予解藥,這種情形可怕到無法收拾。


        就像台灣獨有的「金剛」、中國的夫卡拉(flakka),都是大部份國外聞所未聞的毒品,說台灣或中國的毒販活脫脫就像一間間黑心加工食品工廠,真的一點也不為過。



        而這種便宜又摻有不同添加物的毒品大量在市場上流通所造成無法預期的後果,正是我們現在面臨最大的問題。從剛開始的摻入鹽、糖...等相同白色粉末用以魚目混珠偷斤減兩,到現在為了加強毒品的刺激感而加入不同的藥品或者藥劑,對身體殺傷力更是可怕的後果。


        再者,毒品為了吸引年輕客群、OL 購買或者降低吸食者的戒心及罪惡感,更是不斷的汰換包裝,將毒品包裝的可愛、漂亮,用以說服年輕者在夜店時,自我催眠自己施用的是「娛樂性毒品(其實台灣根本沒這種東西)」,甚至覺得要來上一點才算潮。就像台灣現在的音樂祭所出現「只要搖滾不要毒」這種警語,正是提醒著我們毒品因「娛樂化」、「潮化」而不斷地在侵噬著一個個年輕的生命。


        正像現在常常在音樂祭上用的呼籲口號「只要搖滾不要毒」,可窺見毒品正用「娛樂化」的手段,吸引、吞噬、洗腦著一個一個年輕的生命。



        而尤甚為可惡的是,毒販不只販賣著已經吸食成癮的施用毒品者,更在醫院裡面交易,逃避被攔檢,更找上精神科出院的病人,用「兜售快樂」「解決憂鬱」的說詞,讓這些精神病患在病情控制穩定出院本該開始重新生活,卻陷入了一個更黑暗走不出的困境中。

        這樣的黑心販毒行為、產品、路徑、後遺症所交雜出來的及後遺症,絕非國際「合法化」當初所面對的。

讓不知者誤食毒品而上癮,是給予生命最可悲的結束

        知道是毒品而去施用者,在未有傷害別人行為時可說是自己的選擇,但是現在最令人恐懼的是,許多毒品販賣者將毒品摻入食物中,讓許多的孩子誤食、甚至於上癮。我就有一個案本只是一個愛玩的未成年女孩,卻因為迷上友人給的含毒的咖啡包,起初只是覺得在飲用友人給的咖啡包後精神跟心情特別好,後開始依賴,跟著去酒店上班,而她之後的每一任男朋友都跟毒品有關係,不管是提供她毒品抑或是她拿咖啡包給對方飲用。在她剛到戒毒中心的那段日子,她一直跟我拉扯的是,她認為她只是喝了不同成分的咖啡並不是施用毒品、那只是一點點娛樂及提神的效果,並不影響她的身體跟思緒。

         一直到我們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訪談,一起描出時間軸與釐清她的每段感情中的枝枝節節,她才發現她的回憶多了空白、人生變得複雜、事件的前因後果也出現了許多斷層,身體健康檢查報告更顯現出她腎臟無法逆轉的傷害。今年的她,才17歲!能不能戒毒成功?離開保護管束的戒毒村還會再碰觸毒品嗎?沒有人知道!


        17歲,過去已斑駁、未來還要花許多力氣拔河才能奪回有自尊的自己,她說如果當初她知道那是毒品她不會碰、如果在未上癮前知道她還來得及退,現在與未來,連她對於自己,都不在有把握!

17歲的她,是如此年輕貌美、本該是對未來充滿希望
卻因誤食咖啡包上癮,在情感上複雜、在工作上坎坷、在人生中沒有希望
直到發現記憶中有許多的片段,才發現,自己吸的毒,已經傷害自己好深好深


        我們曾嘗試破解毒品誘騙少年的包裝,例如咖啡包、K煙、安非他命煙...等(詳情請參酌https://www.facebook.com/eva.pipie/videos/vb.100000050182458/1315392458472414/?type=2&theater 影片),想避免再多的孩子被傷害。但最後我們放棄在破解任何毒品包裝,不是因為妥協或是無能為力,而是每當我們破解一樣,毒販就會用別種樣態去販賣毒品,就像我們破解咖啡包,他們改用雷神巧克力;我們破解了含毒品的雷神巧克力在市面上大量流通時,他們改為藏在金沙巧克力裡面;我們破解了金沙巧克力藏匿的毒品方式時,他們改用將毒品跟跳跳糖一起出售還標榜跳耀的口感更符合毒品的刺激感。

        毒品用不同的包裝在吸引著未知者使用,進而讓他們上癮回購。就像我們的販毒個案,夏天用針筒將毒品注入到鋁箔包飲料或製成果凍、冬天用奶茶或咖啡包餵養新的下線,收益及擴大的人口,非常可觀。這些案件爆發時,上癮者已不計其數,要挽回也是沒救了。


         現在校園裡面最可怕的是,給予同學有含有毒品的奶茶包、咖啡包、果凍、糖果的孩子本身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裡面含有毒品,所以很多孩子都不是問題學生、他們的臉色沒有異樣、他們是非常熱心的想跟同學分享,當這個孩子及被他分享的孩子一起上癮、一起走上毒品不歸路、一起回購時,孩子會受多大的傷害?又會受多少冤枉責罰?


        以前我們總以為在校園吸毒的高風險族群,是一些不愛唸書、行為上有些偏差的學生,可是現在品學兼優、只專注在課業中、對自己要求甚高的孩子,也因為「未知」而淪陷,以為那些奶茶包、咖啡包、巧克力讓自己的精神變好,一定可以追求最好的成績跟未來,等到上癮後一件一件事的瓦解、一個一個希望的破碎,他們的人生早已跟當初天差地別。而這些有可能是未來成為社會中流砥柱的孩子,都被拖累了,產生的嚴重斷層,對於國家的未來,還不令人擔心嗎?


台灣的需要走出自己的「反毒路」          
          台灣的毒品問題,真的不是只有像國外「合不合法化」這麼簡單,以台灣現在的毒品市場大多為混合毒品的關係,「毒品合法化後」我們是要由政府認證讓大家合法攜帶某些藥頭調製的混合毒品?還是要讓混合毒品的施用者帶著K他命、安非他命、古柯鹼、神仙水、一粒眠、化學藥劑、藥物,當場調製?治療時又要開哪些藥來解除生理戒斷?開得出來嗎?

        政策沒有絕對的好與壞,但不符合社會現實狀況的政策就是一個無用的政策、沒有配套的政策亦然!外國的月亮不一定比較圓,雖然我也常引用國外的做法,但那都要了解台灣的現況後調整再施行,如果只是一昧地把這些搬回來改都不改就當寶,自以為的進步,事實只是把大家帶著做一場實驗,而那結果,可能是未知的粉身碎骨。


各種市售包被加入的不明粉末,正是這個社會下一代最大的恐懼


2017年3月30日 星期四

原來7歲的孩子可以同意性交不只在印度,在台灣也有!

        今天新聞又一個判決,一個7歲女童被77歲師鐸獎的退休校長性侵,法官強硬的變更檢察官起訴的法條,用「刑法227條–與未滿十四歲之男女性交猥褻者」輕判四年有期徒刑!

        看到這個判決,說真的,除了所有髒話在我腦中不斷重播外,我的下巴已經掉在桌子上了!我讚(ㄍㄢˋ)嘆(ㄍㄧㄠˇ)司法是如此的不可思議!不止離人民的一般生活經驗很遙遠外,它真的非常非常獨立!

        說!台灣的司法非常的畸形,保護孩子這件事永遠做不到,2歲、3歲、7歲的孩子可以願意跟人家性交、可以被虐待時起身反抗、可以跟大人一樣雄壯耐摔耐打、可以被滿清十大酷刑還認爲只是傷害孩子不是殺孩子!真是逼逼扣炒韭菜花、香蕉芭樂奇異果,地獄19層正在為這些法官增建著,是說現在現世報也很快!

        回歸正題,這個判決讓我想起七年前我們一起發起白玫瑰運動,萬人的上街撼動沈睡的司法院,讓司法院以最高法院決議文,發布七歲以下皆以「刑法222條強制性交罪」,後又再加七歲到十四歲以「刑法221條強制性交」論處,這中間,都不談「意願問題」!而今天,被法官推翻了!

七年前我們一起約定上街的文宣
     
         我知道「萬人上街」、30萬人連署,現在聽起來非常渺小,今天的台灣沒有幾十萬人在凱道上都要旁邊站,可是我從沒有想過,共識可以會因為我們人比較少而回收、因為我們不再是最大型的人民自主運動而被挑戰!

        現在台灣的司法環境,對受害者不公平的對待已經讓人逐漸麻痺,每次在修法時,沒看見司法的天秤正在每天每天的歪斜,往加害者方歪斜,受害者的權益不斷的被漠視、犧牲,正義女神賽米絲手上那代表正義的坨?還平衡嗎?

        我不知道我們的司法怎麼了?為什麼刑法一但遇到兒童,就會以為兒童向無敵鐵金剛一樣,可以自我保護、可以不畏懼的抵抗、可以不害怕的求救?不管是在性侵案件或者是在凌虐案件,到底兒童在法官面前,是有多少神力?

        7歲!到底7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叫同不同意?對於大人對他們伸出的魔手、對於長輩給予的教訓、對於給予經濟依靠的大人施以的毒手?

       也許有些法律人會跳出來說,就算是依刑法222要求判處七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加害者已經77歲,依刑法57條、59條學識、智識、品行、對社會貢獻度、其情可憫...等,酌其量刑,可能最後也只有四年的徒刑,結果其實差不多。

        但我想說,那非常不一樣!判決對受害者的意義不只在於加害者的「刑期長短」,最重要的還有加害者的「罪名」,那代表著受害者是用什麼樣的角色站在案件中?有沒有得到最後的正義?

        依我多年陪伴加害者跟受害者的經驗,當判決以「受害方也有責任」落下時,加害者不會反省自己的行為,他甚至於會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覺得委屈;受害者會一輩子揹著污名,不停的撻罰自己的行為,折磨自己。

        就像酒醉、去見網友、穿著暴露、夜歸、施用毒品...等狀況之下被性侵,當法官以這些做為輕判的理由、當大眾以這些理由來檢討受害者時,我們其實另一方面也在肯定加害者的行為!這何其殘忍、又多麼扭曲這社會的價值觀!

        我們當然可以要求每個人要自我保護、對自己的行爲負責,但那是在刑案發生前的「預防犯罪宣導」,而不是在刑案發生時用來撻伐受害者的。就像我們可以呼籲錢不露白避免被搶,卻不會在搶劫案件發生時認為錢露白搶匪就應該被同情、受害者該負部分責任!(請參酌本站:真實面對迷姦三部曲)

        往往偏離刑法自以為比較公平、比較溫和、比較傷害小、比較讓加害者容易復歸社會的判決,不只偏離了道德最後最卑微的公平,更讓兩方的未來都是悲劇!一方永遠不知道自己錯了要贖罪、一方覺得自己應該被暴力對待而自責!

        法庭上的判決是人在做的事,在乎的是屬於人間的回歸公平正義,而不是上帝的寬容,用罪人的過往為他開脫。如果法官不能依法判決,要比照上帝的態度,那刑法收掉,我們以後不用到法院開庭,只要到教堂拿聖經審判就好了!

       這個7歲的孩子,法官你在此時就判定她的被性侵行為是「合意性交」,這孩子未來的日子要怎麼過?當她懂的性是怎麼一回事時,想到自己是法院「認證」願意跟老爺爺姑丈發生性行為的這一件事,她該怎麼回頭看自己?尤其這樣的行為還從她幼稚園就開始?(請參酌本站:「聽過受害者的聲音嗎?」「我是受害者嗎?在我十三歲的那一年」)

        我看過太多受害者,因為半推半就、因為對方是自己男朋友、因為以為在一起就要接受被要求性交、因為不懂性而同意接受、因為當初腦子一片空白沒反抗或不知道要反抗而隱忍,不確定不敢說自己當初是不是受害者,一天又一天的折麼著自己、懷疑自己,墮落、甚至於結束生命!請參酌本站:我們和我們熟人的那些事,我是性侵受害者嗎?)

        而這個七歲的女孩,等過了五、六年,懂了性行為的樣子(還不知道性行為真正的意義),不用懷疑自己,因為法官已經認證了,她7歲就獻身給77歲的姑丈,甚至於鄰里間還會說,是她主動勾引77歲的退休校長姑丈,讓社經地位高、教育英才無數的姑丈,晚節不保、都是因為這個淫蕩的7歲小女孩!

        這樣的人生、被指指點點的人生、被冠上許多污名的人生、判決的法官們,要不要過過看?

        我尊重每個人的身體自主權、我更甚至於可以說是熱愛,不管是情慾流動、生理所需、還是兩廂三廂四廂五廂六廂情願,但這不包含兒童,不包含還無法了解、無法負責、無法辨識、無法理解的兒童身上。

        我知道孩子也會有性衝動,在13、14歲時,但那是「衝動」而不是「享受」,享受是知道並樂於在其中,最後可以在身體、心理上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會責難自己,「性自主」不是「解放」兩個字那麼簡單,行為過後是否會在多年後責怪自己?悔不當初?這是在「性自主」前最重要的課題。

         所以,對不起,我抗議這個對7歲小女童的判決,我反對濫用刑罰227 條,那是在幫加害者脫罪、為受害者定罪!我也反對廢除刑法227條,在我的認為,如果是大人對小孩,那是犯罪,不管男女;如果是兩個未成年小孩,那兩個都是受害者,可以用輔導治療或性教育教學代替刑罰,應該有法律保證他們。

         距離第一次白玫瑰運動到現在已經七年了,我老了,雖然我不在街頭,但這七年我從不曾離開我的初衷、我開始想完成的事,現在是一種延伸、換個方式存在!

         不過,如果這樣的判決存在,我想說,凱道,我們將在凱道上用白玫瑰再約定見面!就算今天司法國是會議第一組制定推動「妨害司法罪–為了不讓民意污染法官心證、影響判決」在立院完成立法,我們,依然義無反顧,為了不公義的判決,我們不怕一起入監!

或許,我們該上街淘汰這些不適任的法官、不適任的政府了

       

     
         

2017年2月14日 星期二

有一條街叫「媽媽的祈願」–阿妹阿嬤

        某縣市有一條街,每天都會看到一個身影默默的掃著街,不管是晴天陰天,每天早上,就會看到一個阿嬤,風雨無阻地掃著一條街,那個人,就是阿妹阿嬤!

         會接到阿妹阿嬤這個案子,是地檢介紹過來,原因是阿嬤的唯一的兒子,已經因為吸毒進出監所好幾次,為了怕這個更生人再出狀況,不工作當啃老族,家裡又不富裕的狀況下,會拖垮整個家庭、更甚至於讓這個兒子再度犯罪,因此地檢希望我們介入協助關懷。

         第一次來到阿妹阿嬤的家,是一間小小的平房,屋前,就擺著一個大大的掃街到的掃帚,剛開始,我們以為阿妹阿嬤是個清道夫。

掃街的掃帚,是阿妹阿嬤門口最醒目的東西

         進到房子內,告知阿妹阿嬤我們的單位、我們的來意,阿妹阿嬤的眼匡頓時間紅了起來,一直跟我們的會務人員說著對不起,對不起讓我們大老遠跑來幫忙、對不起兒子進進出出監所浪費社會資源、對不起還要我們幫忙轉介工作、對不起讓我抱著物資來幫忙、對不起真的不知道我們真的會來....好多好多的對不起。

第一次見面的阿妹阿嬤,好悲傷

        會務人員一直安慰阿妹阿嬤,沒事的,我們很樂意,一點都不麻煩,我們也會幫忙阿妹阿嬤的兒子–阿典,想辦法穩定工作,回到正常的生活,一切,會變好的。

        阿妹阿嬤聽我們這麼說又哽噎了起來,對我們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補償因為我兒子吸毒的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所有人道歉因為我沒有教好我兒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讓我兒子回頭,我只能跟神明許下心願,只要我能走能動的一天,我就每天都要掃這一條街,一直到我閉上眼睛的那一刻。」

         阿典來回監所多久,阿妹阿嬤就掃了多久的那條街。

        我們問阿妹阿嬤兒子什麼時候開始的?阿妹阿嬤用著從我們進門就看見那張那不快樂、疲憊、又滄桑的臉,緩緩地開口說起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故事。

         阿典從30歲開始碰觸毒品,剛開始家裡沒有發現,因為阿典都有在上班,只是下班的時間變晚了、有些沒見過的朋友來找他、精神看起來不太好、錢好像不太夠用,後來啊點說要去台中工作,很少回家,等到再見面時,阿典已經因為要買毒而搶劫,那是阿典第一次入監勒戒跟坐牢。

        阿典出獄後,阿妹阿嬤滿心歡喜,兒子總算是撿回來了,為了讓阿典能夠待在家裡,有一個人牽絆,於是也讓阿典去娶了一個陸配,希望阿典能夠有因為有了新家庭重新檢視自己的人生,有一個負責任的開始。

        阿典也著實安定了好一陣子,一切就像是會往美好的地方去。可惜,藥頭是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個曾經在毒品世界留下足跡的人,藥頭每天都在吸引阿典,到阿典的住處找阿典,就像大部分的毒蟲一樣,阿典禁不起誘惑,又回到毒品的世界。

        阿典對於毒品的依賴越來越深,用量也越來越大,為了應付使用毒品的開銷,阿典不只是偷竊,阿典變成另一個藥頭,在阿典老婆懷孕的時候,阿典第二次入獄了。

        阿妹阿嬤再度心碎,但為了支撐生活及養育阿典的老婆及小孩,阿妹阿嬤只能撐起精神過生活。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阿典老婆生下一個可愛的小女娃時,家裡唯一經濟支柱的阿公因為阿典的二次入獄,氣鬱成結,中風倒了下去了。

        阿妹阿嬤為了撐起家裡,照顧阿公跟幼小的小孩,阿妹阿嬤開始接些打掃工作打零工,養起這一家老老小小,而還沒拿到身分證的阿典老婆也盡職地在家照顧阿公及小女娃。日子雖然苦,但是也平靜,家裡的那個缺角,就等著阿典出來補滿,一個兒子、一個丈夫、一個爸爸的角色。

         阿典終於第二次出獄了,但毒品已經讓阿典全變了,阿典出獄後,幾乎是無縫接軌地回到毒品的世界,為了跟家裡拿錢吸毒,甚至於還打阿妹阿嬤,要拿阿妹阿嬤幫人打掃的辛苦錢、阿公的醫藥錢、老婆的生活費、女兒的奶粉錢。

        阿典第三次入獄了、然後第四次、第五次,就這樣來回17年。

47歲的阿典,因為長期的吸毒,看起來跟七十幾歲的人一樣

        阿妹阿嬤就這樣照顧這個家17年,這17年阿典的老婆失望離開離婚了、阿典的女兒跟著阿典老婆搬到哪沒人知道、阿典的爸爸到最後一眼都沒見到阿典跟最愛的孫女睜著眼嚥下最後一口氣,阿妹阿嬤的人生走到最後只剩下她自己。

        阿妹阿嬤留著淚說,阿典第四次入獄的那段時間,家裡面都沒人了,沒有人需要負擔、沒有人需要養、沒有人需要照顧、也沒有希望跟盼望了,什麼都空了,除了等待,還是等待,以為可以等到阿典回頭、等待孫女回來,最後只等到阿典再一次的入獄又再一次的出監,日曆一天一天撕的,只是沒有頭的日子,留下的,只是阿典的探監時間。

        阿妹阿嬤說,從第一次阿典入獄開始,她就發願每天掃那一條街,每天清晨,就算晚點有工作,她都會去掃,只希望每個走過那條街的每個孩子,都不要走錯路、不要吸毒、不要跟家人分開。最重要的,她要跟這這個社會抱歉,抱歉她沒把阿典教好,變成這社會的負擔;抱歉她沒把阿典管好,讓阿公死不瞑目。

         我們答應阿妹阿嬤,這次阿典出獄在我們銜接的企業工作,我們會管緊他,會讓他吃讓他住,不用阿妹阿嬤擔心,雖然已經吸毒上癮的人很難戒,但我們會盡量讓阿典能晚點走回頭路、甚至於不在走回頭路。

         擦乾了阿妹阿嬤又是心碎又是道謝的眼淚,我們跟阿嬤說好會常常來看阿妹阿嬤,也會常常去看阿典,希望阿妹阿嬤每次的掃街,不會再那麼心碎。

         離開前,阿妹阿嬤把孫女的名字給我們,希望我們能幫她聯繫上她的孫女,看著阿妹阿嬤因為長期養家、掃街的手,指節變得寬大且變形,滿佈的全是歲月最殘忍的刻痕,我們默默地收下紙條,不敢回應。其實,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會去找這個小女孩,這女孩跟媽媽已經平靜了,不知道能不能回頭改過向善的阿典就像個不知道會不會爆掉的炸彈,不能夠去破壞這孩子平靜的生活,我們只能讓阿妹阿嬤失望了。我們只能告訴阿妹阿嬤,沒搬家,孫女想回來,就會知道回家的路。

         現在阿典已經在我們安排的地方工作快兩個月了,雖然這兩個月狀況不斷,從過年前開始把我們搞的昏頭脹腦,連過年都在為了阿典的狀況跑來跑去同仁們都不能好好休息,但總是能幫阿妹阿嬤卸下心頭的擔憂,過年再看到阿妹阿嬤,也會笑了。

不斷出狀況的阿典,只能出動李督導「強密監督」了

         如果,有人走過那條街,永遠都要記得,阿妹阿嬤的心願,希望每個孩子都不要走錯路、不要吸毒、不要與家人分開,記得,家裏,有對老人,等著孩子,回家....


過年的阿妹阿嬤,會笑了,我們也開心了

2017年2月9日 星期四

有一種公益像暴力

#1      
        第一次要進原鄉瞭解問題的時候,跟當地的社福團體做很多功課,某一次她告訴我,曾經有一個民間社團透過大基金會進入當地原鄉,看到有幾戶居民人口眾多又沒有洗衣機,決定要送洗衣機給原鄉部落。

        一個月後,民間社團打電話到基金會說有募到三台洗衣機,但不是全新的洗衣機,媒介人沒有沒想太多也不好拒絕,三方敲定時間。三台洗衣機依約送來,捐贈單位也很有誠意的陪著上山並拍照。拍完照後,捐贈者跟大基金會離開,受贈的居民開心的將洗衣機歸位,但插了電卻不會動,打電話給基金會,媒介人說修一修應該就可以用了,可能是運送途中震得有點小故障,受贈居民打電話到水電行一問,光一台調零件加送上山的遙遠路途,一台修理費大概最少要15000,受贈居民不想負擔,他們繼續用手洗衣服,洗衣機置放一旁。

        大基金會不讓居民丟,怕民間社團來關懷沒看見洗衣機會被說話,民間社團小額的捐款資助大基金會原鄉的服務的經費,不定期的跟洗衣機及受贈住戶拍拍照。山上的人沒有因為民間社團、基金會、或洗衣機對生活有任何改變,只是有三戶人家,多了不能用的洗衣機在固定的空間被雜物堆放著,等有人來時在清理拍照。


     
#2
          一線人員去送物資時,常常我也會跟著去,一方面幫忙搬送物資打點小雜、一方面探尋些蛛絲馬跡做危險控管評估、一方面做心靈及矯正相關輔導,一線會務人員搬物資搬的汗如雨下,我則在旁邊用心觀察每個受助戶的家庭成員及需要。

        常常,我會看到受助戶裡面有些貼著「XXX贈」的紅紙條、或者是貼上一些專屬標籤,有時是熱水瓶、有時是小冰箱、有時是電鍋、有些還貼在電視橫桿上,家電舊了,紅紙跟標籤還牢牢地貼在上面。

        坦白說,每次看到好多好多這樣的標誌時,心裡都有點不舒服,一種說不上的不舒服。

        一直到有一天在一個案家陪伴少女唸書時,問問她學校的狀況,她說她沒什麼朋友,我撇見書桌上也貼著標籤,上面擺的筆印著基金會的名字,筆袋上也有著捐贈者的貼紙。妹妹看到我眼神的方向,下意識地將筆袋、筆、壓在手心下,低著頭。

         我看著妹妹的書桌、文具,一應俱全,比其他案家的孩子都要充足,可是每一個物品上面,都有著一個個大的貼紙、小的貼紙,一個一個的跳上我眼前,縱使上面有些留下了祝福的話,卻還是隨著標籤而顯得黯淡。

        我拍拍妹妹的肩,妹妹抬頭看我,我對她微微笑,「刷」的一聲,把書桌上的紅紙撕了下來,妹妹看著我,臉上霎時慘白。

        「阿姨,不行!」妹妹緊張的說。「會被罵!阿嬤說這是人家送的,不能撕掉,會被說不懂的感激,會什麼都沒有!」妹妹懦懦的說著。

         「不會!我會跟阿嬤說!是阿姨撕的,阿嬤不會罵妳。」我對妹妹笑了笑。「而且只要妳在心裡會記得、永遠感激這些人就好,妳會吧?」我定了眼看著妹妹的眼睛。

         「我會!我很感謝那些阿姨叔叔們幫我們,我才可以唸書、才有書桌。」妹妹用認真跟十分肯定的眼神對我說。

         「所以,我們不需要這些告訴大家,感激在心裡就好。」我說完又把筆袋的標籤撕掉。

         「那他們會生氣,把東西收回去嗎?」妹妹睜大眼睛的看著我。

         「不會,如果有人把東西收回去,妳跟阿姨說,阿姨在帶來給妳。而且,大家都是善良的人,知道妳心裡感激,不會有人把善良收回去的,所以妹妹也要帶著善良一起長大喔!」我又摳掉了妹妹椅子上的紅紙條。

           妹妹的臉出現了放鬆跟幾次以來沒見過的微笑。我摸了摸妹妹的頭,又動手挑起她一隻一隻黏著貼紙的筆,仔細的一張一張輕輕的拿掉,妹妹也學著我的動作,開始挑起那些所有有標籤的文具,撕去。

        「要輕輕慢慢的喔!」我保持一樣的笑容跟妹妹說。

        「為什麼?」妹妹疑惑地瞪大眼睛看著我。

         「因為每份善良,都要輕輕地保存,慢慢地撕,把這些幫助過妳的人記在妳的腦子裡,不要忘記,以後才知道要跟誰說謝謝呀!」我又對妹妹笑了笑。

         妹妹點點頭,手腳輕柔的撕去那些貼在她物品上的標籤,就像在默記般,一邊嘴巴還念著那些標籤上的人名、社團、文字、跟單位,我相信那些捐贈她所有善心人士的慈祥又溫暖的臉,在此時都在她腦中翻過了一遍。

         去完了所有標籤,妹妹開心的說:「以後我不會怕人家靠近我看我身邊的東西了,以後也不會有人在說我是乞丐,生氣的時候不會說我是拿了他們家捐的錢買的東西了!」

         離開前,我把助學紅包放在妹妹的書桌上,告訴她要好好聽老師的話,我不看成績,我只要她每天都要上學,而且是快樂的上學。

         妹妹拿起了沒有任何留言的紅包,左右翻了翻,對我說:「阿姨,妳沒有寫名字。」

         我蹲下身來,握著她的手仰望著她說:「妳只要記得阿姨跟你說過的話,開心地長大,而且妳知道我是誰,對吧!」

         「我知道妳是花阿姨!」阿嬤不會說白玫瑰,所以妹妹只知道我們的名字跟花一樣。

         「對!我是阿花阿姨!」我俏皮地對妹妹說,我知道她會帶著我的善良長大。

          那天黃昏透過窗戶進來的光,把妹妹笑開的臉,照得又紅又開朗。看著屬於妹妹的身邊沒有任何一張標籤跟紅紙條,我終於知道,讓我不舒服的是什麼!也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們這群人總不習慣在物資上留下任何標記或符號,因為我們給的是「愛」,不是「績效」「施捨」跟「能見度」。

每次包的紅包總是不同的紅包袋,這次是為了要幫助流浪貓買的紅包袋
沒有署名的紅包,妹妹好不習慣
沒關係!我是阿花阿姨!


#3
          有一陣子我常接到電話,一個私人社團的行善志工,要求我幫忙安置他手中的一些個案,他覺得好像被性侵的姐妹、他個人評估後覺得爸媽不負責任照顧的兄妹、他服務下覺得媽媽一直生一直換男人的姐弟...等,為此,我還到這位熱心志工服務的地點去看過幾趟。

         這位熱心的志工為了讓我明白他的擔心所為何來?評估又依據什麼?而帶著我到一些他服務的案家去看,除了一兩戶有人之外,其他幾戶只見他敲敲門沒有人卻也安然的進屋去,帶著我看那些凌亂的房子、不太好的棉被、發霉的電鍋、及冰箱一包一包或著血的山產,希望我知道孩子並沒有被妥善的照顧及沒有好的營養。(事後想想,反而有人在的地方,他好像沒有帶我們進去像前幾戶這樣拜訪)

          當然裡面也有這個熱心志工團體捐的物資,志工有細數他為每個家庭做的服務,但其實不用介紹,因為每樣東西都清楚貼著他們的專屬標誌與社團精神。

         我一邊拍照一邊想著,我這樣沒經過同意就探訪人家的私生活到底對不對?雖說是讓我看見案家真實、沒有被隱藏或造假的狀況,可是在沒有急迫性的安全問題,且未經對方同意、或事前未告知的狀況之下,我這樣私自進入,看著人翻著冰箱、開著電鍋、打開一間一間的房門讓我看,我是否已經被帶著越了線?雖然志工告訴我,這些他服務的案家都同意讓他可以隨時帶人進入屋內。可是,我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就算是政府已列管的案家,我都不能如此在未有人在的狀況之下進入及窺伺別人的隱私空間,就算對方沒有鎖門。

          回來後我反省許久,是否因為是公益,而讓我們理所當然的覺得侵略人家的私有房子沒有問題?是否因為要做更多符合的公益,而讓我們未經別人同意、沒告知而窺伺人家的房間變得合理?是否因為要得到更多的協助與幫忙、更多的資源注入,而在他們之間有條潛規則是私人環境可以被完全同意的公開去拍照?

          這樣,我們是公益,還是掀開傷口的殘忍?

          後來,我跟這個社團因為對於「安置」的理念不同而沒再繼續相關案件,這個私人社團認爲當發現父母不個及格的狀況就要窮極一切手段尋求將孩子安置是最好的一條路,而我的理念是「安置是最好一條不得已要選的路」,未經審慎評估而強行因為我們認為「這樣對孩子比較好」的安置手段,在違反孩子的意願下反而是一個更大且抹不平的傷口。

         照片刪了,但那些情景依然在我腦袋徘徊不去,髒亂的居所、沒有營養的冰箱物品、看似沒有大人煮飯而發了霉的電鍋,我是不是該尊重對方扎根式的服務所做出來的評估去做安置,而非拘泥在我的理念或者是我對於「能不能不經告知地進入窺伺去評判」而否決?我心中打了好久好久的架。

         一直到我某一次一樣去輔導一些初被安置的孩子,看到他們剛被送到安置機構的不適應以及恐慌,他們說著在安置過程中沒人問過他們願不願意?也沒人告訴他們下一站會到哪裡?就被帶上警車、辦手續、進機構,他們想回家,雖然機構比家好,他們還是想回家;雖然只有媽媽常常肚子餓,他們還是想回家;雖然要照顧病重的阿公阿嬤沒有房子住,他們還是想回家。

         對於孩子,離開陌生的環境是害怕的、不知道未來是可怕的,因此很多孩子都安置後變了模樣,甚至於對這個社會產生了恨,「被分離」「被剝奪」的陰影一直在他們心裡面。

         因此其實在所有做安置長久的人心中都有一個秘密:「安置,是少年監的前哨站。」只因為我們不肯去改善安置的流程跟品質、不要去正視安置機構參差不齊的品質、不願意花預算人力去輔導孩子的成長過程,最悲哀的事,我們不敢去面對現實。      



#4
         從開始接觸複雜、又東缺西少的各種樣態的弱勢家庭時,常常聽到孩子被安置的事,案家總是拜託去看被安置的孩子,我們雖然嘴裡拒絕,但其實都在回辦公室後跟安置機構聯繫,怕影響孩子的心情不會去碰觸孩子,但會默默的記下孩子的狀況在卷宗裡,並留下我們的電話,以供隨時有需要時聯繫。        

         記得當「安置」議題吵得沸沸揚揚、後用各種法案包裹得越來越緊密時,其實心心裡是一陣說不出的擔心,當「安置」變得便利時,我們是否會產生些什麼問題?

        協會幹部多年前曾經告訴我,之前他們社區老是有一戶人家會出現孩子的哭聲跟尖叫聲,那是來自一戶「收入不穩定」的單親媽媽跟一個小孩,會知道媽媽經濟有困難是因為社區都知道,媽媽被房東催房租催得緊。社區許多住戶偶而在中庭跟媽媽小孩擦肩而過時,也會撇見小孩小腿上的瘀青。在一次夜半孩子的尖叫聲再度響起時,終於有住戶受不了了,打給113,我們的警察社工很快地就到了現場,據說進門時,發現孩子大腿小腿都有被抽打的痕跡,媽媽在情緒非常激動又沮喪。

        社工與警察見狀,害怕會有悲劇發生,一把就將孩子抱離現場,馬上進到「安全」的安置機構。以為一切都落幕,誰知,孩子到安置機構,一直哭著喊「要媽媽」「要回家」,哭累了睡、睡起來又哭,什麼都不吃、什麼都不配合,連大小便都失禁了,只有不停的「要媽媽」,這樣足足三天,沒有一點改善,孩子的狀況反而越來越激烈。

         不得已,將孩子送回給媽媽,其實媽媽也是每天哭著想念孩子,看到被送回的孩子開心不已,但情緒控制是否已經改善,沒人做過評估。那一家沒有再傳來哭聲,似乎這一個三天兩夜的驚魂已經解決了一切,只是,孩子大腿與小腿的瘀青,比起之前好像多了許多,但孩子沒有了哭聲,出門也緊抱著媽媽。過了不久,媽媽跟小孩搬家了,沒有人知道他們搬到哪裡,這戶人家有列管嗎?也沒有人知道。

        孩子現在還安全嗎?我不知道!孩子還是被媽媽不當管教嗎?他們搬離社區時孩子大腿小腿跟頭部的瘀青還在,危機應該就還在!

        每次要安置一個孩子,就想到這件事情,如果當初不是這樣粗魯地將孩子帶開媽媽身邊,孩子今天還會哭吧!如果當初是選擇幫忙媽媽的經濟及情緒控管,孩子今天能少挨點最吧!如果當初讓孩子知道求救是一雙更溫柔的手,孩子會懂的開始保護自己吧!如果當初能幫這個家庭從根本改造,這個媽媽跟孩子會是一個更好的家吧!好多的如果,只是如今這些「如果」,都變成陰影、變成無法改變的過去。

        這許多的「如果」,一直困擾著我,也讓我對於「安置」從擔心變成種種的疑問,一直到將美國的安置系統從記憶中拉出,並跟著走了幾遭,終於懂了,那硬體與軟體差距之遠,或許就是對於孩童福利政策制度一直呈現補破網狀況的原因了。

        感激同仁的支持,到現在,白玫瑰「認養」及「協助養育」的孩子遠遠比「安置」的多很多很多;到現在,白玫瑰「安置」的孩子,總在事情先跟孩子及家屬溝通好,也讓孩子知道要去哪會開始怎麼樣的生活;到現在,白玫瑰,總要在安置機構安排好,是姊妹兄弟就盡量不分開,家換地方但家人千萬別四分五裂;到現在,在白玫瑰,除非所有可以幫忙控管監控的都已沒有方法,我們才會將「安置」,做為最後的孩子的歸屬,並最好安排在我們長期認養的機構,讓孩子還看得到我們–另一種家人。




          以公益為出發,最怕的是最後卻成了另一種心靈上的暴力,就像最怕仁慈,最後變成最大的殘忍一樣。四段感受,或許只會在我心靈上震盪吧!做公益,真的是一門很大的功課,其實,無所求,一切就變簡單了。

          謝謝我在公益的路上,看見的大多是美好,擁有大家的善良,在這社會,陪著許多孤苦老人、疲憊的大人、弱勢的孩子,一起高飛。幸福,總在生活中,深深的被抱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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