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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16日 星期三

會有那麼一天,我們凱道見

這兩天都看到朋友傳白玫瑰運動時的圖檔被當作報紙的頭版,其實,我並不開心,尤其是跟司法國是會議綁在一起。

如果有人說,「白玫瑰運動」催動司法改革,我卻覺得,正確的來說,是人民催動一連串的司法改革,只是每個人的訴求面向不一樣,而我們有了一個大多數人都有共識的那幾個面向,一起上了街。

這次司法國是會議,「從頭到尾」我們的任何一個成員,都沒有被諮詢過,縱然在總統就職典禮上,大家都認為總統提的司法國是會議,是在回應「0410的白玫瑰四度上街反廢死」,但事實是,我們依然是在門外的那群人,割稻尾的、說不參加、說我們消費的,還是收割著所有大家發聲的能量,成就著自己的知名度。

不是成員,我們沒有抱怨過,更沒有大聲疾呼、看衰、或感嘆悲傷被遺忘過,畢竟在這議題深耕過的前輩多如過江之鯽,區區七年的時間,還不足以讓我變成什麼指標性或一定要存在的人物。再加上人都有喜惡,當籌組委員名單誕生時,我知道長久的交手之下,我們必在名單之外。但我們依然樂觀它會有好的結果,在更多的專家集結時,畢竟,這個國家的安全、司法、公平正義得到保障時,這個國家的人民,就可以安居樂業,就可以穩定發展經濟。  
但,令人遺憾的是,12項的決議,看起來就像單一團體的聲明稿。我們七年來所訴求並一直身體力行在推動並在實務上努力的「專家證人」、「法官退場機制」、「性侵受害者訴訟上的權益」、「死刑議題」、「兒少安全」、「毒品問題」、「犯罪預防」及「矯正制度和人員及預算修正」等問題,沒有一項在裡面。  
國是會議期間,我們看著委員們有人內鬥、有人腳不吸地氣飄在半空中、有人用單面向思考問題、有人活在平行的理想世界、有人用個人經驗當作現實狀況、有人一知半解、有人逃避問題,我們總是安慰自己這是碰撞下必然會出現的現象。  
但是國是會議的結果,卻是被肢解得支離破碎,甚至於連痕跡都沒留下。  
一如我當初開始「白玫瑰運動」,是我要的,我可以無名無姓的一直支持、無名無利也肝腦塗地;但同樣的不是我要的,我不會背書也不會退讓、不會被當作清算的工具也不會做那個為反而反的人。

我一直把自己定位為橋樑,每個人都可以踩過我的身體,往不同的聲音去溝通對抗,但卻沒有任何人可以踐踏我的心智,逼我要向誰妥協或成為誰的鬥爭酬庸工具。

我就是我,一如剛開始的我,無欲則剛的我、無所求的我。

白玫瑰依然在實務上往前進,我們依然在我們的理念跟不斷加大我們的能力的走向我們覺得對的方向,我們身體力行並以身作則,我們不打高空也不空洞的只談理想倡議,我們會將自己放在爐火中去淬鍊,我們會置身在火中體會痛苦再去找到解決的方式,我們會去碰撞制度上的問題並尋求各種方式去改變。

然後,才會提出問題、才會質疑為什麼不用更好的方式。

我們小小的,我們默默地,但我們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的怠惰,不允許以管窺天的只會批判別人不做事卻不反省自己做了多少事,不允許自己明明想要改變制度卻跟著這個制度一起腐爛,更不允許自己只在幻想時空中推別人去死覺得自己很高尚。

七年來,我們走在受害者身邊也走進加害人的世界去乞求自己有更多的了解,我們走入受害者家屬情感中也走進加害人的環境裡去努力去阻斷犯罪的延續。

縱使成果也許只呈現一點點,但我們永遠為這一點點、再前進一點點,而雀躍不已。

司法國是會議的結果不好不會讓我覺得見獵心喜,也不會讓我覺得幸災樂禍,反而很難過這麼好的機會就這樣白白浪費掉了,明明有那麼多的專家卻還是打了陣陣水漂。我是人民,沒有人民會覺得這樣的結果值得開心,我亦然。

最後,我的訴求七年來沒變,對於我們反對而國是會議卻避而不談的「廢除死刑」及花腔式不斷換說法解釋的「毒品除罪化」議題,沒有完整的配套前,『沒有任何妥協』的空間。

如果這樣大多數人的共識無法得到回應、如果國是會議不是回應人民的聲音、如果司法改革只是滿足某群人的理想,總統說,政府不聽,你可以拍桌。我不會拍桌,我會帶著大家,跟你們,再度在凱道上見,要驕傲的那群人,學會低頭,傾聽大多數人的聲音。



2017年7月14日 星期五

又一家太陽餅老店歇業

        又一家太陽餅老店打烊了!那天看到新聞,門市悄悄打烊,祈禱著網路還在運行,趕快跟家人說快去訂,寫信過去一直沒回應,想說真是不妙了,不會連網路訂購都沒有了吧!結果今天收到信,確定整個都歇業無法再訂購。


         訂不到太陽餅,一股爆氣,雖然我不是專業的美食家,也不是臺灣歷史達人,無法將「太陽餅老店又消失一家」這件事情寫出一篇很有學問、充滿內涵、外談經濟內論人文國家趨勢、擲地有聲的文章,但還是覺得有些非常膚淺的話留給自己。

招牌的龍晶酥再也吃不到了

         記得在那物質並不充裕、每家每戶不會全台灣亂跑、又沒有各家物流跟喵喵喵可以宅派的年代,台灣各地的味道,都要靠每個家人跟客人在每次旅行或拜訪中流通,每一個地方的名產,就是一份特別的心意、一種特殊的想念。

          而太陽餅,就是連接我對於台中的記憶,童年時幸福的味道。

          那時只要收到簡單的白色四方包裝盒上面有紅色的線綁著,就知道,台中的名產被送到家了。小心地解開盒上的蝴蝶結,翻開蓋子就可以看到四落的透明塑膠袋裡,各有10片白白的太陽餅在跟我招手,每次想吃上一口,徐媽媽總會說要先拜拜才可以吃,於是我們小孩子們總等著天黑菩薩吃完,才可以從神桌上拿下來,捧在手上小心吃。

          雖然只是簡單的麵粉香跟麥芽香,也還學不會吃出那層層疊疊的綿密感跟豬油香(豬油這件事一直是個謎,小時候沒有標示內容食材,沒有肉徐媽媽就會被當作素的可以供佛),但那甜而不膩的內餡、薄薄卻不乾的白皮,就覺得吃下去可以馬上長高10公分、考試可以考100分的強大力量,吃完整落餅,連塑膠袋裡的屑屑也不放過,最後一定要倒在手上再拍進嘴裡、再把手上沒落下的小餅皮也收拾乾淨,吃太陽餅的標準儀式才算完成。

         長大後開始會坐車經過高速公路、會出差到台中,自由路上是離開台中時必到的地方,坐車就帶個三四盒、開車就買個十幾盒,再將它們往南往北的送,就像小時候拿到我家每個客人、旅人的心情,讓他們知道我在台中時,也在想念著他們。

         但漸漸的長大,太陽餅的包裝越來越精緻,小時候太陽餅的味道卻越來找不到,有些餅皮太容易散、有些內餡味道不足,精美的包裝卻失去了簡單的味道,怎麼樣也比不上那粗陋塑膠袋裡的甜美。有一陣子我以為是自己嘴巴刁了還是對過去太多幻想,一直到有一次說老店在三民路,大排長龍也不想放棄,抱了幾盒回來,才發現味道沒有不見、嘴巴也沒刁,只是在太陽餅節市府推薦的,終究不是原始老店。

這樣包裝的再更精簡就是我懷念的樣子

          就像所有的過去的老味道一樣,老師傅一個一個離世,老店也一家一家的歇業,總是再見報後才發現,我們又失去了一家還保持原味的太陽餅,批貨上架、聳立招牌的那些都只是個被改造過或沒有原始堅持的新招牌,講的是包裝、說的是文創,卻連最單純對食物的幸福感都失去了,每拆掉一個包裝,就只是多製造一個垃圾,多一份失望,宛如台灣古蹟會自焚,太陽餅也失去了獨特性,機器做的,終究失去老師傅的溫度。

         台灣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像只剩下一個名產叫做鳳梨酥,現在只要稍有點名氣的餅店,店內都一定會賣鳳梨酥,尤其從陸客大舉來台之後,這裡有鳳梨酥在排隊、那裡有鳳梨酥在預購,遊覽車一車一車的載來、又再一車一車的載走,很多都自稱是老店名店,卻是我從來沒聽過也沒消費過的店,台灣的名產文化好像一夕間都被規格化了。

         鳳梨酥價格一下子變得跟一顆便當一樣貴,甚至於更貴,卻不再是我們小時候的小吃了,說真的,到現在還會想再吃的,還是裡面放冬瓜、便宜的、偽鳳梨酥,那才是記憶裡的味道,現在要找卻難了,好似鳳梨酥曾經存在在生命裡的意義是一種錯誤一樣,如今要拿貴鬆鬆的錢去買一個正牌就不想吃的鳳梨酥,童年的記憶就像被抽光一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吃個小時候的味道這麼難?我是台灣人,我住在這個島上四十年,我有著四十年的味道跟回憶,卻失去了可以接續我小時候跟長大的食物,太陽餅老店一家一家的結束、鳳梨酥裡面沒有小時候的冬瓜卻吃起來很鳳梨,我得跟陸客一樣,只剩下一個選擇。到現在陸客不來了,很多店家都叫苦連天,說生意大不如前,可是卻沒人想問問一直住在這裡的像我這樣的人,一直在追尋的老味道是否保存著、滿足著我。

         其實不只是太陽餅,剛到台北時,家人教我吃「老台北式椪餅」,把它搗碎加進兩瓢克寧奶粉、泡上些熱水攪拌、稠稠的、就是冬天早餐跟宵夜最暖胃的小吃,我每次吃完都可以滿意地抱著溫暖的靈魂睡覺。現在台北賣的店也少了,因為做工繁複、因為平實不起眼不會變成陸客的伴手禮,那些本來有賣的店也都把時間留給了鳳梨酥,現在台北有賣的不超過五家,有錢也買不到,但跟我一樣懷念的卻不少,只要找到一家,我們就會互相分享。

白白胖胖的椪餅泡在牛奶跟豆漿裡真是人間美味

         這個世界真的有點奇怪,為了符合某群人來我們這裡觀光,我們不是展現我們的特色、維持堅持我們的特色,卻是趨附配合那群人的需求、或急著到那個地方去開店,那人家還有需要再來這片土地消費嗎?我們成了那群人舒服適應的地方,習慣就像回家,卻不在是個有特色值得一再深入旅遊的地方,我們失去了我們的樣子,卻還在抱怨別人不再來觀光。當到台北是鳳梨酥、台中是鳳梨酥、連花蓮台東都是鳳梨酥時,到底誰還需要在當地特別消費呢?是我們讓自己變得無趣,變成別人生活的影子,誰會想去看自己的影子呢?

         每個人到日本都會去吃上一碗拉麵,到日本沒吃到當地拉麵就像沒到過日本,不管是有名氣的還是路邊攤。日本的拉麵每個人都說味道又鹹又重,卻沒見過日本拉麵為了誰而改變,正如印度的咖哩、泰國的酸辣湯也不會為誰失去了原有的味道一樣,所以才讓我們用味覺記錄下那個地方,又在每個地區吃上味道稍有不同改變,所以讓我們都記得在每個地方都重複著點同樣的東西,卻不會覺得膩。

        太陽餅老店又熄燈了一家、老台北椪餅只剩下不到五家,不知道下一代還會記得除了鳳梨酥以外的台灣版的小糕點嗎?希望這次除了感嘆陸客不再來的時候、換上國際客來的時候,我們能找回自己的面貌、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特色,就像小時候,到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名產一樣,只為了吃上一口在地的味道,一再的到同樣的地方。

         我的世界,不要再只有鳳梨酥了,我想要,台灣原來的味道。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9班那些學校不想看到的麻煩孩子們-二年9班二木

二年9班二木

        二木剛進學校,除了看起來比較老成,其實沒有太大引人注目的地方,只是偶而會有外校生在門口等他,其他時候都是乖乖坐學校專車離開學校,只是下了車之後的二木去哪?沒有人知道。

         原以為二木除了比較孤僻神秘外,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也就沒有在二年級可能會到9班的觀察名單裡面。誰知,高一下,二木跟因為跟校外學生在學校旁邊的甘蔗園打架,震驚校方。那天教官發現趕到現場時,全部的人打成一團,看起來也全都掛了彩,有人被踹在地上、有人嘴角流著血,滿地的木棍跟在半空中飛的石塊,看得出戰場的激烈程度。

        教官拿起哨子一吹,大家先是動作停止,接著躺在地上的、揮動球棍的、痛到窩在地上的、打紅眼拳腳都來的人,一轟而散。只剩下上衣被撕破、滿頭滿臉泥土加血狼狽、書包垂在地上的二木,在夕陽下,眼光的殺氣還沒散去。

         教官把二木帶回教官室,先包紮傷口、接著訓話,對於還是第一次發生狀況的二木,教官實在不想動用校規,只希望二木能有所改變,別再有下次。

          誰知,相隔不到一個月,二木和被列入二年級進入9班觀察名單的同學,跟學校帶頭、三年9班的大仔,先在頂樓起了衝突被發現阻止後,放學後又狹路相逢狠打了三次,一次在隔壁的甘蔗園、一次在大家騎摩托車來學校偷放摩托車的地方、一次最扯在前車行進的馬路上兩方人馬互相拉扯之後就在路邊打了起來。

         二木拿著機車大鎖狠敲大仔,二木的人馬看著二木的兇狠,書包裝著石頭也毫不留情地狠K著三年9班的學長們。三年級嚴重挫敗。

         在路上打架影響校譽太大,兩邊的學生家長都被通知要來學校。但指責學校沒有管理好的多於反省家庭關係的反省自己家孩子的;家長看起來自己也有狀況的的又多於有能力管孩子有力氣在關注孩子的,校方的代表浮起來每次都會感覺的不耐跟眉頭深鎖。

         「每次為這些學生開這種會都這樣,真不知道到底在浪費誰的時間?」一些老師喃喃地唸著這每次開會都會有的抱怨。

          接續下來的會議上討論時間,校方照本宣科溫和的「警告」後,進入到討論時間,只見雙方家不斷的責備跟攻擊對方,當然也抨擊學校,包含放任暴力在學校蔓延、沒有在學校內妥善的處理、才導致路邊互毆的事件發生。有家長們問:「如果當時學校處理好了,會在校外又發生那麼多次嗎?」「學校不會將有衝突的學生放學時間分開嗎?」「如果在校外拉扯出了車禍,學校要怎麼負責?」家長每個問題問的張牙舞爪,好似所有的問題都出在學校,學校代表則對於家長這樣不合理的指控無言以對。最後會議在兩方家長叫囂要帶小孩驗傷對對方提告、學校例行性問有沒有需要協助學生轉學下,沒有共識的收場。

          會議結束,家長每個都不愉快地離場,只有二木的爸爸,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參與整場會議,結束後等所有家長都離開,二木的爸爸從門口把二木叫進來,領著二木走向教官及班導,滿臉愧疚地跟校方道歉,並保證會好好的管束二木的行為。

         二木的爸爸是職業軍人,看起來謙遜又有禮,手上掛著的念珠看得出他對於宗教的虔誠,看著二木爸爸眼神散發出來的溫和,跟站在身旁二木沒有悔意且兇惡的眼神,完全不一樣,很難想像,這是一對父子。

         家長協調會結束後,二木的狀況並沒有因此穩定下來,跟外校、跟3年9班,每次二木又發生鬥毆事件,二木的爸爸就會被找來學校,二木的爸爸沒有因為常被學校找來而顯出不耐煩,反而每次都是更加低聲彎腰的道歉。但二木的爸爸來的越頻繁,二木打架的事情就越來越頻繁;二木的爸爸越是謙卑,二木打架的下手就越是暴力。

         學校每個接觸過二木跟二木爸爸的人都覺得二木沒救了,空有這麼好的爸爸,卻一點也不知道要悔改,害二木爸爸一直來學校跟學校、跟學生家長道歉,真不知道是怎麼樣不孝的孩子,會這樣傷害一個這麼尊師重道、溫和有禮的爸爸。

         輔導老師問過二木,教官訓斥過二木,但二木也不說為什麼,只是每次提到爸爸謙恭有禮、對於宗教的虔誠、對家庭是如此用心來對比二木時,二木低下的頭就會抬起看著老師與教官,眼神中的不屑與殺氣從二木的眼神中強烈的流出。沒有人可以知道為什麼,只能對於這個叛逆又暴力的孩子不停地搖頭。

          其實,二木對於爸爸是仇視的,因為他眼中的爸爸跟別人眼中的爸爸是完全不一樣的人,那個溫和的爸爸,是在家裡看不見得;那些對信仰的虔誠,是刺眼的。在他懂事前的童年是快樂的,有爸爸有媽媽,脣紅齒白的他,更是大人們逗弄爭著搶抱的對象。

          但當二木開始知道媽媽的眼淚不是因為看連續劇的感動、媽媽的傷痕不是來自於自己不小心的跌倒,他開始有許多懷疑,他每次想問,都會被媽媽阻止,尤其在爸爸面前。一直到他在某一天深夜做惡夢,帶著恐懼想要媽媽安慰想窩在爸爸腳邊睡,輕推開爸媽房間的門,在昏暗的光線中、微開的門縫裡、爸爸帶著念珠的手用力舉起一次又一次,他看到爸爸打媽媽,那巴掌一個一個清脆地響在寂靜的夜晚、那拳頭一拳一拳打在咬著嘴唇不敢出聲怕吵醒小孩的媽媽瘦弱身體上,二木嚇到了,他逃回床上,說不出話,用力咬著自己的小手,躲在棉被裡抖著小腦袋一片空白,不敢相信這是白天那個快樂的家庭、那恩愛的爸爸媽媽。

          是的,二木來自於一個家暴的家庭。

          幾次在半夜看到這種景象,二木害怕的不趕下床,由於二木的家住在鄉下的四合院,出房間的每個移動都要經過那月光照進的四合院客廳,也容易吵到那隔音不佳的爸媽房間,幼小的二木連半夜想上廁所都不敢下床、不敢出房門,二木開始尿床。

          小鄉下的是沒有秘密的,四合院舊時曬榖場上常常曬著的床單,把二木尿床的事情傳了出去,學校的同學開始嘲笑二木,笑二木國小還在尿床;同學在走廊上阻擋二木的去路,說要聞聞看二木身上的尿騷味;更多的孩子會在周圍圍著二木,笑著捏著鼻子笑著鬧著;學校廁所也不安寧,二木被反鎖在廁所內任他大吼大叫也求助無門。大人們也沒空閒著,遇到二木的爸爸來接二木,則會關心的問二木怎麼那麼大還尿床?

          這件事情,讓二木的爸爸臉上無光,雖然他總是笑笑的對朋友說沒什麼、雖然他那帶著念珠的手總揮著說孩子都這樣,但二木知道爸爸很生氣,因為他看見媽媽更常掉的淚、更常有的傷,二木又恨又怕,二木不敢接觸爸爸的眼光,他覺得那些溫和跟那念珠,都是他假的爸爸、那個其實讓媽媽會哭的爸爸。

          小二木尿床的狀況越來越嚴重,連在學校都好幾次不敢上廁所而憋到尿濕褲子,座位底下那小小水漬是每次更羞恥的印記、更大嘲笑霸凌的開始。二木前幾次還哭著回家尋求媽媽的安慰,讓媽媽幫他遞上乾淨的衣服換上,覺得自己回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但那掛滿二木換下衣物的曬穀場,讓從軍隊中回來的爸爸逐漸失去了笑容,生氣了。

         那晚上在房間可怕的二木的爸爸,在白天開始出現了,他動手打了二木,就用那隻帶著念珠的那隻手,一次又一次的揮在二木的臉上身上,一次比一次重,那念珠在二木一眨一眨的淚眼中閃耀著刺痛著二木的眼睛。當二木滿身傷的被罰跪在地上時,二木的爸爸一如以往在旁邊恭敬地唸著經文做著修行的功課,二木覺得那他熟悉的爸爸其實是好陌生。

        二木的媽媽開始在二木的書包放進一套乾淨的衣物,二木也會在回家前找個地方換上,二木的媽媽在下班回家後,就會到二木的房間把那二木尿濕的衣褲在爸爸回家前快速洗好用吹風機吹乾,這一切是這麼的無聲又是如此的悲哀。

         在學校被欺負不敢回家說,心裡對媽媽滿滿的愧疚卻無法給他勇氣在每次想尿尿的時候踏進學校廁所。想停止這樣的循環,不敢在下課時上廁所,只能在上課時舉手,老師的責備讓二木難過,但讓二木最難過的是,這樣依然逃不掉被反鎖在廁所的命運。除了尿床,又多了被誤解為翹課,好不容易因為媽媽的維護而避免掉被發現尿濕褲子而遭爸爸打的二木,卻又因為翹課而引發爸爸更大的怒氣,那隻戴念珠的手上多了棍子、衣架、皮帶,打在二木穿上衣服不會被看見的背上、身上、大腿上,留下一條一條深刻的痕跡。

         失禁又翹課的二木、溫和謙恭信仰虔誠的爸爸、努力工作沒有聲音永遠堆滿笑臉的媽媽,這是二木家在那時給大家的印象,也是二木覺得這世界最變態的事情。

         二木的悲劇跟著二木度過小學、走過孤單沒有人想跟他坐在一起的畢業典禮、又一路跟著上了國中,嘲笑、推擠、霸凌、被爸爸狂揍、鄰里對溫和爸爸的景仰,組織了二木的世界,二木以為他就會這樣過完他的人生,一直到二木的堂哥出現。

         那天一樣的放學,一樣的沒有人真心跟他在一起卻又跟著他身邊閃躲不掉的嘲弄,二木畏畏縮縮低著頭想找個縫逃回家,卻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的失敗,人影晃動的他眼前跟天空的是黑的,嘲笑聲震得他前方的路變得歪斜。

         突然,一聲大喊的喝斥聲傳來,二木的眼前變的光亮。「你們在幹什麼?」二木慌張地抬起頭。

         兩個帶頭欺負二木的男生被陌生人從後頭領子揪住了,其他起鬨的小孩全都定住,另一個陌生人毫不客氣地就往兩個被揪住的身上踢過去,接著被往旁邊一拖,二木的堂哥斜倚在機車旁,嘴上不羈的叼了根菸,旁邊跟著幾個朋友,在夕陽下對二木微笑。

          二木怯懦地的縮了縮身體,他不知道該不該往堂哥那邊靠近。堂哥家是純樸村子裡有名的壞人,伯父不學無術堂哥也常常犯事,國中高中換了七八間學校也畢不了業,從小爸爸就告誡他們不准跟伯父家往來、也不准跟堂哥混在一起。

          二木堂哥見二木沒動,起身往二木的方向走來,站在二木前面對他笑了笑,把嘴巴叼的煙插進二木的嘴裡,轉過身就踹了那兩個少年各一腳。「敢欺負我弟,不知道我是誰啊!再有一次給我試試看!我每天到你們家去等你們!」二木的堂哥說完又兩腳。

          所有每天他揮不去的夢靨、那些擺脫不了的霸凌,全一轟而散,二木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好久不曾見過的平靜,他喘了一口氣,卻忘了嘴上有堂哥的煙,不小心也吸進一大口不曾碰過的尼古丁,嗆的二木張大口不斷咳嗽眼淚直流,煙也掉落在地。二木的堂哥彎腰撿起了菸,再叼回嘴上,拍拍二木的肩膀說:「以後再有人欺負你,找我。」然後叫喚了身邊的狐群狗黨,跨上車緩緩地騎去。二木呆站在在原地,看著摩托車捲起的灰塵,看著堂哥揮了揮手外加一長聲的口哨聲,看著香菸被堂哥彈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看著堂哥騎在半黑的的路上,直到消失不見。

          隔天到學校,欺負二木的人變少了,雖然也沒有人靠近二木變成二木的朋友,之前的失禁翹課再加上現在有個當流氓的堂哥,大多數的人都離二木遠遠的,但二木也不用再擔心上廁所的事,媽媽放在他書包裡的乾淨衣服,他沒再動過,媽媽不用在急忙的洗淨衣服吹乾,媽媽不用在擔心二木會被痛打。二木在學校失控的狀況突然在那夕陽下表哥出現的短短時間痊癒。尤其在堂哥幾次不經意地在校門口出現跟二木打招呼,敢動二木的人越來越少,二木雖然還是不敢靠近堂哥,但也不再遠離堂哥。最後,剩下那幾個,也在他放學的路上挑釁他時,被堂哥看見叫人架著,要二木用力的反擊回去,二木握起拳頭把多年的怨氣用力地往那些孩子的肚子捶下去,就像爸爸打他的樣子一樣,一拳一拳又一拳,打得那些孩子又喊又叫,他才發現其實他已經長得比自己想像中高大有力,二目學會了原來有一種最好的自我保護,就是更用力地回擊。二木跟堂哥在一起了,放學後就坐上堂哥的摩托車來去撞球場麻將間、在學校沒有朋友就跟著外校生一起一起鬼混、也因為外校生的介紹反而牽起了二木在學校的友誼,二木覺得上學變得好快樂。

          二木跟堂哥混在一起的消息很快的傳到二目爸爸的耳裡,那天爸爸回來臉色鐵青,那戴著念珠著手一進門就給二木幾個痛到眼冒金星的巴掌,那彷彿還不能平息爸爸的怒氣,二木的爸爸拉起褲子上的皮帶,狠狠地抽了起來,抽二木的尿床、抽二木的不爭氣、抽二木的跟流氓鬼混,二木咬著唇不出聲也不掉淚,閉著眼睛用不動不逃的身體的抗議著爸爸的暴力,卻激怒的爸爸更無法停止,眼看二木身體開始搖晃,二木的媽媽衝過來抱著二木,也挨了好幾下的皮帶,二木的媽媽痛的低哼出的聲音在二木耳邊擊碎二木的心,二目媽媽的眼淚灼熱滾燙掉在二木的臉上燒痛二木的臉頰,二木睜開眼睛看著媽媽。二木想推開保護自己的媽媽,卻沒想到二木爸爸的動作更快,一把抓起媽媽就往牆的方向推去,一個快步就靠近二目媽媽舉起手就準備揮起巴掌。

          二木快速的擋在媽媽面前,那本來要打在媽媽臉上的巴掌就這樣打在他的臉上,二木抬頭,眼睛不動地看著二木爸爸。

         「你敢這樣看我!」二木爸爸兇狠地看著二木說。

         「這是我媽,你再打她試試看!」二木咬著牙舉起拳頭。那話、那表情,就像堂哥在保護他對那些欺負他的孩子說的話、就像堂哥每次打架的表情,二木不知不覺跟堂哥重疊了。

         二木的爸爸臉色白了一下,那表情就像自己的哥哥在他年幼時打他時一樣,二木爸爸後退了好大一步,那隻戴著念珠的手不在舉起,二木的爸爸回到房間,沒有後續的罰跪、沒有虛偽的唸經文聲在他身邊響起,之後也沒見到媽媽身上再有莫名的傷。

        二木不用再害怕晚上不敢上廁所、不再擔心那別人看不見得爸爸真面目、二木也不再尿床,二木覺得世界不再變態,因為他有拳頭。二木就這樣保護了自己,也這樣終於可以保護到媽媽,後來才知道,在暴力生活下的媽媽,還要工作負擔家用,因為爸爸的錢,為了愛面子都慷慨的借給同事或者奉獻給宗教,他更知道,原來除了夜晚的那些暴力,爸爸還曾經在媽媽叨念家用不夠時,失控的好幾次揮刀向著媽媽。

        為了讓媽媽可以不要在有那麼多的經濟壓力,二木在下課偷偷的跟堂哥在麻將間跑腿,在撞球間練球還賭球,二木變成國中的另一個老大,除了沒翹課怕讓媽媽擔心,在家外面的環境,二木是另外一個人。

        離開鄉村上了高中,二木愛面子怕被別人笑是來自破四合院的鄉下孩子,二木下課後等同學都散盡,他到堂哥介紹的賭場繼續當跑腿小弟賺錢充實自己的門面,為了賺更多錢二木學會了詐賭討債,隔天在風風光光的上學。以為沒有霸凌沒有牽連他可以不被發現的掩蓋的很好,不會讓媽媽擔心,卻不知道被他勒索的人找到學校報復,被教官抓到,揭開了繼續打架鬧事的生活,複雜的外校跟校內三年9班大仔的關係,開啟了校內的爭鬥。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那個別人眼中的戴著假面具家暴他跟媽媽的爸爸,被找來學校,被拿來跟他對比指責他的不是,包含那串念珠代表的虔誠。

        別人越提二木的爸爸,二木的行為就越誇張,他不能說出他家曾經有的狀況、他不能說出爸爸會打媽媽、他不能說出他曾經因為爸爸而害怕的尿床、他不能說出爸爸的暴力曾讓他好幾年在學校都是失禁狀況,他不能說出爸爸的不好,卻痛恨別人說爸爸好,每說一次他就惹一次更大的事,用行動發洩他心中的恨意。他不願跟那個在別人面前都是好人、在宗教面前是謙卑、在家卻是打妻小的那個爛人列比。

         二木上了二年9班,他已經是操控學校另一種秩序的人,跟在他旁邊的阿鴻跟小信都是兇狠的角色,他住在紅中家打牌,他在外面幫小賭場討債,他在球場跟人家賭球,不爽就呼朋引伴的拿起撞球竿追打著另一方人馬,他曠課讓爸爸有跑不完的學校、他鬧事讓爸爸丟盡顏面、他打傷人冷笑的看爸爸卑屈的被羞辱、他做盡一切狠事要讓爸爸怕他不敢打媽媽。

         二木還交了女朋友半同居,他讓阿鴻的女朋友騙她去酒店兼差,拿著女朋友賺的錢在外面吃喝玩樂,只要女朋友不上班繳不出房租家用就打女朋友,而二木卻慷慨地把錢借給豬朋狗友,只要不開心,二木就在半夜微光的小套房裡讓清亮的巴掌聲迴盪在房內,二木不讓女朋友哭泣,只要有聲音就一拳又一拳的揍在女朋友身上。女朋友懷孕時二木讓女朋友自己想辦法去墮胎自己在撞球間跟朋友玩,女朋友發高燒不能上班時二木硬上他的女朋友他說那熱熱的身體讓他覺得做起來真舒服,二木的暴力讓女朋友接到他的電話會害怕看到他生氣會發抖,二木打完女朋友還要她微笑面對他的朋友,二木也學會拿起水柱沖女朋友、拿椅子砸女朋友、拿工具打的女朋友身上一痕一痕的,在穿上衣服看不到的地方。女朋友要分手,趁半夜逃跑被二木抓回來,二木氣得要把她推下樓,把女朋友打得全身是傷,他不能忍受這種羞辱,這次二木拿所有可以拿到的東西鞭向女朋友,不管遮不遮得住,就像好幾次爸爸在沒保留毫不留情的下手一樣。

         二木不想像他爸爸、仇恨他爸爸,卻沒發現,他也跟他爸爸一樣的對待另一半,他復刻著,而且一項都不漏。因為二木的手上,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掛起了一串念珠。

         終於暴力總是會失控,二年級下學期時,他先是帶槍到學校炫耀被列管,後來他又在撞球場找了阿鴻、小信他們還有紅中打了囂張的孩子,撞球棍打斷了好幾根,一群人更差點把那已經不會動的孩子從12樓丟下。那被打的孩子重傷住了好幾個月的醫院,心理受到嚴重的創傷,但這次跟以前不同,不是道歉就可了事,那孩子的伯父是市議員,這件事無法收拾,被告上法院,二木、阿鴻、小信三個主事者,都被法院判了保護管束,二木三個全被學校協助準備轉學。差點連紅中都拖下水。

          離開學校的二木,越往下一個層次前進,跟著堂哥詐欺、在賭場詐賭、帶著一票兄弟逞兇鬥狠、暴力討債、中間還因為二木爸爸打了媽媽而帶人打了爸爸。

         二木,在紅中自殺後,正式跟9班失了聯,沒有畢業證書、沒有青春的美麗,年幼被家暴的二木成了家暴別人的人,在學校被霸凌的二木長大後成了最無理的霸凌者,二木是受害者,卻也成為可怕的加害者。

         最後的二木,因為重傷害跟非法擁有槍枝,在成年前進了少年感化院,結束了二木在少年的人生。

          不在恐懼害怕變強的二木,當了老大,就像他在國中一樣;當了學校帶頭的被退學,就像他堂哥一樣;拿了女朋友的錢養小弟,就跟他爸爸一樣;變成村里間的惡霸,跟他伯父一樣。二木所有不喜歡的、討厭的、看不起的、避開的,不管是人事物,全在他的人生團圓,織成他無法回頭的黑暗人生,陰暗處的一攤陰影,再無法回頭。


                   

2017年7月7日 星期五

9班那些學校不想看見的麻煩孩子們-三年9班的紅中

        就像每個人的求學生涯中都有個沈佳宜、林真心、人美名字美家世美的校花方敏敏、成績好體育好人長得好籃球校隊的歐陽非凡,當然也會有許多在學校使壞、帶頭、翹課、做壞事、因人生中有不一樣故事而變壞的徐太宇們。

         只是在現實生活中的徐太宇們,往往來不及救贖、改變、換個環境、有機會重頭開始,就沒入在茫茫人海中,復刻著上一代的路,甚至於到下一個更黑暗的階段,少年保護管束、吸毒、感化教育、少年監、最後無縫接軌到成人監。

        這個學校從高二開始的9班,就是集最多大小過、曠課、問題學生的班級,不管怎麼分班,這些學生都不會換班級,80%的學生直升三年9班,13%的學生會被學校協助轉學,7%的學生會休學不見離開校園。


3年9班 紅中

        三年9班的紅中,一個蒼白又瘦弱的男孩,成績雖然不好,但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會在9班的壞學生,除了抽別人給他的菸跟偶而的幾句髒話,沈默寡言、沒什麼憤怒表情又不太惹事的紅中,卻如中心般放射連結所有9班、及一年級未來會成為9班一份子的所有每一個同學,幾乎每個人都住過紅中的家。翹家不歸、外出太晚、家裡沒人管、明天要集合聯誼或打架,紅中家就是收留所有人的起點跟終點,大家最後的落腳處,可以住一天、也可以一住超過一個月,反正沒人會問。

         紅中的家在老舊國宅裡,最常聽到的是麻將聲,不管白天或深夜,人來來去去,所以在紅中家進出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雖然這大片老舊的國宅裡有好幾處像紅中家一樣靠一些偏門小生意維生、青少年群聚、失業領補助卻酒賭不斷的大人、還有煙霧裊裊飄出窗外的不是飯菜香而是香菸跟毒品的味道,他們自成一個經濟圈,但他們常常彼此討厭,叫罵聲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響起,喝酒醉的、吸毒吸到暈的、起口角的、輸錢的。

         紅中家裡成員很多、常會出現新面孔、卻都很陌生、除了紅中的阿公阿嬤外常常會有成員突然消失或突然出現、很少人搞得清楚這些如蜘蛛網般錯亂的關係、當然也很少人想要去瞭解。反正沒地方住的時候到紅中家、想帶女朋友幹嘛到紅中房間、想找人打架撐場叫紅中、缺摩托車就騎紅中的車,想打牌當然也都到紅中家,只要記得留下抽頭,紅中會幫忙買便當買菸,幾天就這樣混過去了。

         其實,小時候國宅剛興建好,紅中家剛搬進去時不是這樣的,他那時不叫紅中叫陳中興,跟其他孩子一樣口袋裝著幾顆糖果就可以滿足的在公園裡玩,白白嫩嫩的他也曾是小女孩勾勾手的對象,成績優異的他是這個國宅中大家覺得長大會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家總笑鬧得跟他爸爸說是「歹竹出好筍」,總逗得在工地工作的中興爸爸跟媽媽浮上掩藏不住的笑容。果然小六畢業典禮上他領了很棒的獎項,全家開心驕傲的在台上拍了照片,卻不知那張照片也是他們家最後的一張全家福,現在早已被他扔在雜物堆泛黃,不想看見又不捨丟掉。

        國中時中興爸爸在工地受傷,工地只有少少的道義賠償,就買斷了這場勞傷意外,留著不小的後續醫藥費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受傷無法工作加上經濟壓力沈重的爸爸學會酗酒,家裡有了停不下來的爭吵聲跟爸爸用力甩門後家裡東西搖晃掉下來的碎裂聲,從晚點回來到徹夜不歸、從徹夜不歸到好幾天不見人,接下來的爸爸就是偶而出現、偶而消失、偶而打個工給家用、偶而吆喝一群人在家喝個酩酊大醉、最後因為不時的口角打架、開始因為一些傷害偷竊在監所來來去去,媽媽也離開了家,只剩下阿公阿嬤帶著他們兄弟長大,之後麻將聲跟酒瓶相撞的聲音,就取代爸媽的聲音陪伴著他們長大。

        酒鬼的孩子、賭鬼的孫子、問題家庭的小孩,成了他們兄弟的代名詞,麻將桌上為了湊成局可以抽頭賺錢「貼腳」的阿公、在桌旁買檳榔香菸便當打躬作揖等賭客自摸分紅的阿嬤,是他成長階段最常見到「家的樣子」。看見賭客對阿公阿嬤不客氣、酒客喝醉酒口無遮攔的說他爸爸是犯人媽媽在做雞,好幾次他生氣地翻過桌子、踹過椅子、打過人,賭客飆著三字經離開,留下暴怒的阿公、小燈下掉眼淚的阿嬤還有被打跪在地上的他,但不管幾次,每次都以隔天阿嬤四處道歉賠罪再把賭客請到家來打牌做結尾。賭客們氣勢越來越高漲的到他家,輕視俾倪的看著他家的每個人,就像在宣告他們的勝利跟叛逆中興的失敗,開始也指使中興跑腿買東西加有意無意的嘲笑,他緊握的拳頭多次差點揮出去卻在阿嬤的傳遞過來乞求的眼神下鬆開拳頭。而他的名字也變成「紅中」,中興這個名字如他的憤怒跟尊嚴一樣,交出去也不見了。

         紅中這個新名字在學校傳開了,賭客的孩子學著他們的爸爸媽媽語氣跟說詞,說給大家聽,也一樣嘲笑紅中、指揮紅中、排斥紅中,學爸爸媽媽吆喝紅中阿公阿罵做事的語氣、模仿紅中阿公阿嬤卑躬屈膝陪笑臉的樣子,紅中在學校打架成了家常便飯,放學後國宅裡的家長們總會帶著小孩到紅中家找紅中的阿公阿嬤理論,不管紅中打贏打輸、不管是非對錯、不管是被打還是打人,只有阿嬤不斷的鞠躬哈腰的道歉,紅中在學校學會了妥協忍耐。

         本來底子就不差的紅中考上了公立高中,以為可以換個環境不要再受到欺凌,誰知道世界就這們小,他複雜的家、他的綽號甩不掉的跟他到了高中,不是國宅裡的孩子對他的眼光跟態度開始改變,紅中變得沈默,不說話不配合不說家裡狀況愛打架又成績不好的他在高二那年到了9班,國宅裡的人都說不意外,這個孩子本來就不會有出息就跟他爸爸一樣。紅中開始跟他一樣被看不起、家裡沒人管、學校不在乎的9班孩子混在一起,他跟了學校大他一屆三年9班的學校帶頭老大,沒有人會再欺負他,他只要配合這群人就可以得到保護跟歸屬感,不用再面對那零零散散對他的揣測跟流言蜚語,他的身世、家裡面的事,也沒在學校再流傳過了。幾次他帶那群同學回家,跟賭客對衝過後,除了一樣要跑腿外,連賭客對他的態度都不敢再有太多的冷諷跟嘲笑。

          升上了三年級,他也變成了學長,一部分的同學轉學了、一部分的同學出事了,新的帶頭老大上位,紅中還是跟在身邊提供所有的服務,紅中也可以叫二年9班的孩子去買東西、去做東做西,只是他很少這麼做,因為他需要新的學弟補上那些離開的同學、堅固保護他的那道牆,他成了最好的學長,收留學弟的學長。雖然沒有人叫他學長、也沒有人對他尊敬,只是換批人配合,但他覺得安全。一次二年9班發動對三年9班的群鬥中,新的兇猛二木、阿鴻、小信學弟把他們班的人打得鼻青臉腫,小林很快地取代了帶頭老大的位置,不回家的二木很快的把紅中的家當作自己的家常常住下來,也常常指揮紅中做事,有時叫紅中到撞球間、有時叫紅中到打架現場,紅中總在旁邊觀看沒加入戰場,但跟著這西學弟綁在一起,是他很久沒有過的安全感,雖然這樣讓不惹事的他進出過好幾次教官室。

          學弟們很快一個一個被學校協助轉學,他們還是會約在撞球間、晚上睡紅中家,對於欺負紅中的人,他們也會很有義氣地回到學校去堵人,紅中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個不會被欺負的空間,雖然代價是當學弟在跟外校打架時,一群人把對方打得很慘、當時打紅了眼一群人差點還一股衝動把對方從撞球間的12樓丟下,之後對方住院家長告到法院,學弟被判保護管束時,紅中差點也被捲入其中。

           學弟各自進到下一個更墮落的軌道,只有偶而無路可走時會借住在紅中家,他覺得這個世界把他遺棄了,又留他獨自面對家中那些會對他朝諷奚落的賭客,紅中開始把重心移往在撞球間認識的外校生,曠課跟他們一起鬼混,他們慫恿紅中一起偷點小錢好讓大家出去玩可以花用、他們慫恿紅中跟著他們一起在撞球間跟別人鬥毆,不惹事不暴力的紅中開始學會拿起撞球桿打架、偷牽別人的摩托車夜遊、連紅中都不常回家了,就跟他爸爸一樣,偶而出現、偶而消失,他開始復刻著上一代的步伐。

           這時的紅中學會了一件事,原來用拳頭可以解決所有的事情、才可以真正的保護自己,他找到了生存的方式,也找到了那一些些好久不見的尊嚴。

           紅中突然消失了好一陣子,再出現時,人消瘦又憔悴,全身黑的打扮像股幽魂。原來紅中在一次大家晚上在外面混時,其中一個人偷偷開了家裡的車出來,他們四個人一起開車出去狂飆,結果出了車禍,三個人全死了,只有紅中一個人受傷卻活了下來,那三個不關心孩子的家人突然出現一起來撻伐紅中,把紅中的家世背景拿出來說了一次又一次,散播給所有認識紅中的人知道,家長開始嚴禁小孩跟壞紅中再一起。被慫恿的紅中,變成所有事情的主使者,他們的孩子都很乖,都是因為紅中才變得,所有難聽的言語刺穿紅中一次又一次。

           紅中逃回家,淚流滿面的阿嬤跟生氣的阿公,對外面的話照單全收,賭客們在桌上也嘴巴不留情的剮著紅中,問紅中這麼爛怎麼死的不是他?卻沒有人去反省是誰讓紅中變了調?是誰讓紅中離了家?是誰讓紅中偏離了正軌?是誰讓紅中變成這樣的紅中?大家都共同忘記了是怎麼樣的霸凌過紅中,是怎麼樣的用言語暴力了紅中,是怎麼樣的用輕視欺負了紅中,又是怎麼樣的讓紅中交出了尊嚴、是非、跟對錯。整個世界好像全對,只有紅中全錯。

          「我好累,我多想死的是我自己,或者我自己也一起死了,犯人的孩子、婊子的孩子,每個人都不要我、離開我、討厭我、鄙視我,我恨所有的大人,我恨這個世界。」

           這是紅中留在這世界的最後一句話,那天晚上紅中從國宅頂樓跳下來死了,他跳下來的那一路短短幾分鐘,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打小孩、有人在共同排擠跟他一樣不幸的孩子,他沒特別選過,而是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只是沒有人關心這些造成歪曲人生的過程,只有看到結果後的責備,在這個他生活的底層世界。

           紅中來不及領的畢業證書,掛號寄到紅中家,因為不是個好孩子,沒有特別的表揚跟不捨,由阿嬤燒毀在紅中的靈堂前的火盆裡,完結了紅中的一生。

           三年9班少了一個畢業生,不過,誰在乎呢?這些孩子能領到畢業證書本來就是一個政府的推廣教育的包容恩澤、這些孩子本來就沒資格領畢業證書、這些孩子本來就理所當然的被忽視,在這世界上時都沒人了解他們了,離開時又有誰會有太多感覺呢?

           三年9班的紅中,在高中畢業、也在人生中提早畢業了,沒有人有惋惜,只有家人羞恥的簡陋的舉行喪事,送走了那不快樂的靈魂、大家不愛的靈魂。



       
     


2017年6月30日 星期五

那個被討厭的女孩

        那個女孩剛滿16歲,卻已經是兩件性侵害案件的受害者,現在司法程序都還在跑,一件跟網友,一件跟前男友。主責社工說她前後證詞不一,第一件她本來就交友混亂而且為什麼要上網有的車跟網友回家?後來對方還開車送她離開。第二件,主責社工推測應該是跟前男友分手不愉快,狹怨報復,是個職業受害者。

        那個女孩考試都考個位數,在學校被歸類為壞學生,有很多校外的乾哥哥乾姐姐,總是跟一堆人混在一起,輕浮、打架、曠課、逃學...是她的所得到的評價。

        那個女孩蹺家好幾次,其中有一次疑似跟男友同居,在一通社工聯繫上她的電話中,她嗆她的主責社工她已經16歲了,要跟誰同居都沒有犯法。

        那個女孩現在跟在八大行業工作、沒有男女分際、沒有法治觀念、社工評估根本不適合帶小孩的吸毒更生人媽媽租屋在外,她的主責社工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她帶回外婆家。那個女孩的社工說她拒絕溝通,也很難聯繫上,每次跟她說話她都滿是不耐煩,三七步懶得回答,有一次到學校社工緊緊跟在她身後,她生氣地轉頭對社工說:「別跟了,我不會跟妳回家的。」讓社工氣得火冒三丈。

        那個女孩對養大她的外婆常有爭執,社工說她不知道孝順、不尊敬長輩、不知道感恩圖報,一天到晚只想要跑出去跟朋友在一起。

        那個女孩,就是被評估為無可救藥的孩子、沒有禮貌的孩子、無法矯正的孩子、觀念偏差的、拒絕改變的孩子。如果沒有因為她的母親是我們的輔導個案,那個女孩只會變成一個滿是灰塵的檔案、被放棄的孩子。


其實,沒有人去了解、想去聽她說、並想辦法打開她心房讓她說的是:

         那個女孩,是在不懂事的情況下去碰了約砲軟體,她不知道那個軟體的陷阱,她只是想要朋友陪她聊天、填滿她空虛寂寞的心。她真的認識到朋友,有了在晚上陪她傳訊息的朋友,在一次她想借摩托車時,那個網友說要借她。她到了約定的地點,網友開車來要她上車,她以為是要載她回家騎車,雖然她心裡有許多疑問,但她不想太扭捏,怕在那軟體上再交不到朋友,所以只能安慰自己沒事假裝大方地坐上車,結果到男方家就被對方推倒指侵,
她不停說不要,才沒到最後。之後她試著連上網路打電話給她當時的男朋友,是她男朋友跑去報案的,不是她,後來對方還有載她到指定地點,完全不像一般人想像中、社工理想中的的狀況,受害者倉皇逃跑。她事後本也沒打算報案,不想去承認這件事,只當在人生中不好紀錄中的其中一項,反正她的人生本來就亂七八糟了。

         對方不覺得他是性侵,畢竟那個軟體本來就是這樣,大家都是你情我願,他也在被拒絕後沒再繼續,「買賣不成仁義在」的把那個女孩載到指定地點。最後在跑司法流程中,那個女孩的外婆跟網友私下和解並拿了和解金,男網友認為他被仙人跳,相信在所有記錄中也是這樣陳述的,可是那個女孩從談和解到拿和解金都不知道。從開始到結束那個女孩都是「被報案」「被和解」,可是她卻成了另有所圖的清楚目標。

         那個女孩說,她只希望的獨自哭個幾天然後假裝沒事的繼續生活,被性侵這個標籤讓她痛苦被人恥笑,仙人跳這件事讓她失去更多朋友承受更多異樣的眼光。

         那個女孩說跟前男友真的不愉快,她也是在報復,於是在分手後報案前又跟前男友發生關係再去驗傷,因此有了社工不解的「絕對驗不出的檢體」。但沒有人去聽的是,她的報復不在於男友在跟她交往期間劈腿六次卻死纏爛打不跟她分手,而是有一次她年幼的弟弟不小心弄傷前男友,只是一點小傷口流血,前男友卻不只打弟弟還差點掐死她弟弟,如果沒有因為叔公的出現制止了前男友,但也讓她長出了刺跟恨。

         那個女孩說,她可以容忍前男友的背叛跟不珍惜,卻不能忍受前男友對她的弟弟暴力相向,所以她希望男友能夠接受法律制裁。

         那個女孩考試常常個位數,沒人知道她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個律師,可是爸爸媽媽接連的染上毒品、販毒通緝、先後入獄,她的居所從年又沒印象的父母家、爺爺家、舅舅家、跟媽媽在外遊蕩、到最後連媽媽都入獄時被無預警的丟回外婆家,她在同一間學校從沒超過兩年,上學的時間也總是零零落落,販毒女兒的身份讓她備受排擠,沒有一個家長希望自己的小孩跟她在一起,她在學校孤單被欺負的時間比她受教育的時間被在乎的時間多許多許多,慢慢的她只能跟不會有爸媽管的同學在一起、跟不了解他的外校生在一起,取得溫暖也得到保護,她用「混在一起」交換她需要的「被愛」。

          那個女孩說,阿姨,我也考過一百分,只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個女孩不喜歡回外婆家,不是單純為了蹺家想跟朋友在一起。外婆家環境很髒亂,外面雞鴨群亂跑,沒有人去整理環境,外婆不整理,媽媽終於出監回家也不整理,蚊子多的嚇人,我們每次去家訪,每個人都是腫腫的回來。在炎熱的夏天,熱氣逼人加上滿屋子都是堆置的物品跟廢棄物的雜亂與味道,常常會踢到空酒瓶,真的很嚇人。外婆家的房間只有兩間,一間外婆跟年幼的弟弟使用、一間放東西,女孩回來的意外,所以外婆叫她隨便找個地方整理鋪張草蓆睡,女孩沒有屬於自己的空間,有的是客廳那個小角落,是我們每次去家訪沒有發現的那個白天就會再被翻動、弄亂、看不出是睡人的小角落,每天女孩要睡覺前,就要再重新再整理出一個可以放下自己的空間。

         那個女孩說,阿姨,我睡覺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看到我、經過我,住在隔壁的叔公、表哥、來家裡的客人,我不知道為什麼最後他們說我沒有男女分開的觀念,我睡覺的時候本來就有男生會看到我啊!

         那個女孩的媽媽在染毒後對於很多事情都觀念都已經偏差,想做輕鬆的工作、想轉輕鬆的錢、想過輕鬆的日子,我們要避免媽媽再次染毒已經需要花很大的心力去監控,在正常的評估中,媽媽真的不適合帶這個孩子,因為媽媽沒有正確的觀念可以給予孩子。每個人都覺得孩子不是回外婆家就是安置,可是我卻在跟女孩的對談中知道,媽媽是她唯一跟家人的牽掛,是她還能受家人拉扯那脆弱的線,如果把孩子安置了,孩子勢必會更往那些複雜的朋友中靠近、甚至逃離安置機構投靠那些朋友。那個女孩可以在媽媽租的雅房裡面待一整天,那個女孩一直在等著媽媽回來接她,那是她這五年多的唯一期盼。我們寧可選擇更密集的監控媽媽、改正媽媽的行為與為了孩子好改變觀念,花更多的時間去陪伴那個女孩,而不是讓她像沒根的浮萍,隨波逐流。我們覺得「為孩子好」,卻總是不能以孩子「希望想要的好」為出發點去加入考量,為什麼總要用「為了孩子好」就把她丟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難道對一個不夠好的家庭關係不是想辦法去解決,而是把孩子丟到一個看不見得環境就覺得事情已經解決了呢?多少少年在安置機構逃離從此斷了音訊?很多路也許要繞得好遠,可是孩子的未來要走的路不是就是那麼遠嗎?是不是現在走遠一點,換未來孩子不會多走那麼多、那麼坎坷的冤枉路。

         那個女孩說,阿姨,我沒有爸爸了,我只想跟媽媽在一起,為什麼沒人想聽我說話?為什麼只想把我送安置或者送回外婆家?我好煩!我討厭社工!

         那個女孩跟外婆的感情是劍拔弩張的,社工說女孩總是不聽話,跟外婆的衝突不斷,每次外婆都會抱怨那個女孩有多難管教,外婆又要照顧女孩媽媽入監後生的小孩、又要照顧女孩真的好辛苦,而女孩卻跟外婆有無數的爭執,叛逆又無法管束。我們家訪時有聞過外婆身上有酒味,外婆說是朋友喝的;我們家訪時會看到空酒瓶,外婆說是朋友來家裡留下的。外婆說那個女孩就像她媽媽一樣沒有救了,只想跟男生在一起,都不待在家裡,要我們幫忙把女孩「抓回來」。

          那個女孩說,阿姨,外婆常常喝醉,喝醉酒的時候就會打我。我會照顧弟弟、我也會做家事整理房子,可是有時候回來我只是想要休息一下,外婆就說我再不馬上做,她就要拿東西打我,我為什麼要過這樣的日子?



          這些,都是在社工離開後女孩跟我說的話,跟我們家訪的實際狀況也比對的起來(媽媽因為是毒品更生人所以是我們的個案),我知道社工的案量很大,真的有時候不得不選擇性地先救可以馬上急需要救的孩子,可是或許我們一起努力,最少給孩子一次可以說話不被打斷的機會,可以最少有一次不是只想釐清案情而是說心裡話的機會,也許我們會看見那些憤怒不配合的孩子只是武裝自己,心裡其實希望有人拉住他們的手。

         大部分令人生氣的孩子,背後都有令人心疼的故事,不管是家庭問題、校園霸凌、心理缺陷、男女關係受挫,所以他們才逐漸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今天寫下這女孩的故事,是想記錄下大家眼中的那個女孩跟打開心防後的那個女孩,中間的人生,本該存在的好多人都缺席了,如果下次大家再遇到令人頭痛的孩子,也請給他們一個機會,說說心裡的話,讓他們可以變得更好,也許不會立即見效,但總能慢慢的改變;就算不能因此而讓他們守法,最少還可以爭取多點時間讓他們思考如何保護自己進而不會犯法。

          中間我拿掉了社工心中既有印象所產生比較傷人的言詞,例如:是不是妳想跟他們發生關係會覺得被愛...這種會讓我當場想爆氣的言語,在沒想辦法聽到真心話前就太急著用學術下判斷,往往不經意地會讓孩子被引導到社會工作者最不希望他們走的方向,讓這些懞懞懂懂的孩子用這些學術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爲或傷口。這個紀錄不是要批判誰,不紀錄的,是我們這個社會大家一起犯的錯,像社工的案量太大人力不足社會經驗又比不上這些孩子、像我們不小心標籤化排斥了這些孩子、像我們不夠成熟的對待著他們的傷口。

         青少年,都是一群未定型的孩子,我想帶著白玫瑰,用陪伴取代責備,彌補他們心中的那個空缺,或者有一個人愛他們,他們的人生,會逐漸變得不同。而不會在新聞、在成人監、在舔舐傷口的陰暗處,看到他們的背影,被黑暗的夜裡被吞沒。


  就算這條路很多事不能跟大家分享
就算這條路吃力不討好
就算這條路沒有人會關心給我們掌聲
就算這條路會讓我們原本募不到款的狀況更慘
但,我知道這是「預防犯罪」非常重要的一環,我們所有人,都心甘情願
我希望這些孩子就算只能見到夕陽,也能開始看見生命的美麗          



     

       

2017年6月16日 星期五

王醫生

        王醫師從國外回來了,短短一兩年,王醫師卻像老了十歲,王醫師的診所已經轉手,一樣的科別,但是新的醫生不像王醫師看診那麼勤,假日通常不開,診所沒開門時,常常會看到王醫師望著診所發呆。

        王醫師剛來這裡開業時還很年輕,當時醫師娘都在櫃檯負責掛號,親切又溫和。王醫師一家人就住在診所樓上,到醫生娘生了孩子,還是會看到醫師娘推著孩子,在診所進出,診所打烊時間,跟著王醫師收拾,一起上樓。

        孩子逐漸長大,醫師娘開始全職接送孩子、上各種才藝課,櫃檯才換了人,但每天醫師娘都會下診所來結帳。傳說中醫生娘怕王醫師犯上桃花,所以護士都精挑過,跟別的診所不同,王醫師的診所不走漂亮護士路線,個個都是已婚又熟練的護士。

        王醫師覺得在國內念書的孩子真的很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跟自己一樣在這片小小的天空下成長,沒有看過世界就負擔起人生,所以很早就計畫讓孩子未來在國外唸書。每年王醫師都會安排孩子寒暑假到各國去旅遊,雖然王醫師自己沒出過幾次國,能休長假的時間也只有過年那幾天,那幾天的王醫師的父母親還在等他回老家去過節。

         最大的孩子要上國中前的那個暑假,王醫師的診所第一次休半個月的診,將三個孩子送往國外讀書,為了怕孩子在外沒人照顧,王醫師決定讓醫師娘最後留在國外陪孩子唸書。在國外機場要進出境門的時候,王醫師的孩子抱著他哭到快斷腸,嚷嚷的不要跟他分開、最愛爸爸,王醫師一邊勸著、一邊狠心的轉身離開,門關上的那一刻,孩子叫「爸爸」的聲音,讓王醫師淚水也決提,王醫師就一路坐著飛機掉著眼淚飛回到國內。

         王醫生回國後第一天回到診間,大家都明顯地看得出王醫師紅腫的雙眼。

         剛開始,每年王醫師的孩子還會回國過一個小小的假期,只要孩子回國,王醫師沒病人就往樓上跑,診所也都早早就不接受掛號。每次只要看到王醫師臉上充滿幸福,病人就會笑王醫師吃到特效藥了。

         但漸漸的,現實悄悄地改變了原來的生活型態,四個人回來的機票太貴、孩子在國外的放假跟國內不同、孩子在國外的活動也變多,醫生娘跟孩子回來的次數變少了。王醫師因為孩子在國外的生活費重看診的時間也越拉越長,只有禮拜日下午才有休診。

        王醫生的看診辦公桌上擺滿了孩子參加每個活動、每個歷程的照片,照片裡的孩子一張一張的長大、笑得開心,醫師娘也越來越年輕,陪孩子過生日的醫師娘、會換燈泡的醫師娘、跟孩子去滑雪比出大拇指帥氣的醫師娘、參加社區活動跟外國人談笑開心的醫師娘,只剩下一成不變、永遠只有醫師袍的王醫師跟著歲月走。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王醫師的診所不像別人一樣會整修,看起來讓人覺得古老又孤單,只有一直跟王醫師的老護士在診所內穿梭,王醫師中午休診的時間也不再上樓休息,常常看見王醫師躺在診所內的椅子上,王醫師剛來的意氣風發已經隨著時間轉換成一個孤單看診的老醫師了。

        小孩們終於從大學、研究所畢業、也開始工作,王醫師開心的宣告他終於可以退休了,可以到國外跟家人團聚享受完整的家庭生活了,王醫師快速的將診所轉手、快速的打包、快速地跟大家道別,往國外奔去。

         原來王醫生到國外以後,一切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小孩子畢業後開始忙碌,為了就業搬離了王醫師買的房子,偶而回家聊上天,他們的想法南轅北轍。孩子的決定不會跟他商量、孩子的未來規劃沒有他、孩子想做什麼連告知都沒有,孩子常常說的是:「媽媽都不會反對。」「我跟媽媽已經說好了。」「你什麼都不懂!」吵到最後索幸連中文都不說了。王醫生常常氣得跟孩子們說:「跟我說中文。」

        孩子跟媽媽有默契的小笑話、有會心一笑、有回憶、有秘密,家裡面自成一個規矩,只是這個規矩裡面沒有王醫生這個父親的角色,王醫生看著孩子們,總無法跟那個當初在登機門前哭喊著爸爸不要離開的那些孩子連在一起。

        醫生娘也不站在王醫師這邊,每次因為孩子的問題王醫師抗議時,醫生娘總覺得王醫師干涉太多、王醫生把舊思想套在孩子身上。更糟糕的是,王醫師覺得醫生娘不像當初那麼需要他,或者根本不需要他,醫生娘不需要王醫生的意見、王醫生的想法、甚至於是王醫生的幫忙。王醫生在那個家像個房客,常常一覺醒來,房子是空的,或一覺醒來,房子裡塞滿了陌生人,而他一個也不認識。他不懂為什麼陌生人可以進出他家、可以在他家草坪辦派對、可以用他家廚房烤派、可在聚集在他家客廳看電視,醫生娘都不用經過他的同意。

        醫生娘採買不會找王醫生、換修家具不會找王醫生、家用討論不會找王醫生,連社區聚會因為王醫生不同的語言下幾次有微詞後,醫師娘也不會找王醫生了,都是家庭的聚會,醫生娘選擇自己去也不帶上王醫生。

        王醫生跟醫生娘與孩子,就像兩個世界的戰爭,觀念的戰爭、語言的戰爭、生活的戰爭,慢慢地連戰爭都沒有了,取代的是沈默與無法溝通的無聲抗議。王醫師深深覺得這新的生活,就像他一直無法調整的時差,劃開過去與現在無法抹去的分隔線,他怎麼樣也跨不過去到現在他眼前的世界與家庭,他覺得他格格不入、他覺得他無所適從、他覺得他被利用殆盡、他覺得他被狠狠丟棄。

         一次家庭慶生聚餐,漂亮的餐點擺在長餐桌上,顏色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給,氣球編起的拱橋招呼著每個客人的到來,臨時吹起的小泳池彩色泡沫隨著風飄在空氣中,熱鬧的音樂塞滿了空間點綴著每個人交談的逗點。

         王醫生在他夢想中也會為他孫子辦這樣的生日會的草坪上走著,拿起一塊點心,嚐一口,發現在台灣一向不太下廚的醫生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烤起這麼好吃的糕點,看著醫生娘熱情的招呼每個客人,彷彿有十八隻手百雙眼睛顧及到每個人的需求,溶合在他不懂的話題毫無問題,那個當初跟他一起開業顧掛號櫃台黏著他一起關診所的那個柔弱女人,在他進不去的世界裡,燦笑耀眼。王醫生覺得周遭這一切,沒有一樣是他熟悉的,他就像一個誤闖者,沒有歸屬、還覺得突兀。

          一個客人看到盯著醫生娘看的王醫生,拿著啤酒親暱地跟王醫生讚美著女主人的美、親切、魅力四射,王醫生原先還試圖著跟他聊上幾句,但聽著聽著,臉色慢慢的一陣青一陣白,他從來沒有聽過別人這樣赤裸裸地讚美醫生娘的美,更覺得自己在跟醫生娘對比下,仿若一個糟老頭,退休、頭髮花白、無所事事、無法自在的在這個交際場合。在那位男性客人一句:「真不知道她的丈夫怎麼會讓她一個人在國外,她一定很孤單需要一個人安慰!」王醫生推了那個客人一把,大聲的說:「我是她老公,她不需要任何安慰!你現在馬上離開我家!」客人的啤酒灑在地上,人也一個踉蹌碰翻了餐桌。

         衝突的聲音驚動了草坪上的客人,王醫生跟那位男客人劍拔駑張的氣氛像馬上就會向對方飛撲扭打,醫生娘衝過來,一邊跟客人道歉一把將王醫生拉進屋內,「為什麼每次聚會你總是要把氣氛弄的很僵?」醫生娘低聲著質問著王醫生。

        「什麼叫每次?聚會除了在家裡妳沒辦法不讓我參加外,在外面哪幾次妳有約我去了?還是妳在外面開心時還看得見留在屋裡的我的臉色?」王醫生也不甘示弱他長久被遺棄在這間屋子的怒氣。

         「我不約你?我約你去的結果是什麼?你抱怨大家說的話你不懂、抱怨語言的隔閡讓你很疲倦、抱怨誰對我太親密、抱怨我不夠顧著你!我哪敢再約你?」醫生娘直問著。

         「不是嗎?他們在說的話、語言,哪些是我習慣的?妳有替我想過嗎?沒有!妳根本把我丟在一邊,妳只顧展現妳的長袖善舞交際手腕。」王醫生的自卑讓他變得譏諷。

         「喔!所以我該屈就你?還是大家都該屈就你去學中文?當初是誰說是我們要去適應生活而不是讓生活去適應我們?」醫生娘冷冷的說。

         「這不是我要的退休生活!」王醫生堅決的說。

         「那你想要的退休生活是什麼?你有跟我溝通過嗎?還是你認為你想要怎樣這世界就要配合?」醫生娘問。

         客人發現夫妻遲遲沒出房子,體貼的在門外喊著說先離開了,醫生娘趕緊出門道歉也送客。門外的人散去,隨著車子發動引擎聲遠離,醫生娘黑著臉從門外進屋,瞅著王醫生說:「好了!現在客人都被嚇跑了!開心了吧!」

         王醫生低頭不語,讓這場餐會這樣落幕、讓醫生娘這麼沒面子、讓家醜外揚,真的是他當初沒想過要的結果。

          醫生娘也沈默轉身收拾著聚會留下的杯盤,如果不是王醫生突然的暴衝,現在不會是她一個人在收拾,王醫生也幫不了忙,畢竟這個家外面的客人都比王醫生更熟這家裡的設備,再加上王醫生從以前就沒有收拾家務的習慣。醫生娘越收拾越氣,怒氣讓碗盤從她手上滑落,摔碎在水槽的聲音劃破無聲的空氣割破了醫生娘的手,讓王醫生嚇到跳了起來。

         醫生娘卻從容地先關了水、拿了紙巾包了手、慢條斯理地往客廳走去,拿了藥箱就準備開始幫自己上藥包紮。王醫生一箭步就搶下醫藥箱,將醫生娘的受傷的手小心捧著放在自己的膝上,專業的開始處理傷口,嘴上叨念著:「生氣也不用這樣不理人,妳忘了妳老公來了嗎?你忘了他還是個醫生了嗎?」

         醫生娘沒回話,王醫生專心地處理傷口,王醫生以為醫師娘是怕痛才沒出聲,記得還在的台灣時醫生娘最怕痛了,每次有什麼小傷口,王醫生才一碰,醫生娘就咬著下唇、緊抓著王醫生的衣角。

        就在快包紮完,幾滴淚水掉在紗布上。王醫生抬頭看著醫生娘,臉上有一顆顆往下滑落的淚水,「我們都那麼老了,還那麼怕痛啊!沒事了!」這是王醫生到國外來從沒看過醫生娘像在台灣那麼柔弱的樣子,心中突然一陣暖意,她的老婆,還是那個她當初的老婆呀!

        醫生娘看著王醫生,搖搖頭:「我早就不怕痛了,我只是真的忘了,我還有個老公可以依賴的!」

        王醫生驚訝地看著醫生娘:「什麼意思?」

        「你知道嗎?女人的獨立逞強是被男人逼出來的。」醫生娘說。「十幾年了,我都是一個人照顧小孩,陪著他們上課、送他們去打球,孩子長大了,我一個人生活。我只有一個人,我早就習慣獨立,我要跟誰喊痛?」醫生娘看著王醫生說。

        「怎麼會是一個人,我不是都有寄生活費過來嗎?讓妳們過更好的生活,我什麼時候逼妳獨立了?」王醫生不解的說。他在台灣一個人獨自留下來打拼,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

        「是的,你有寄生活費過來,但是,你存在過嗎?你是空白的。」醫生娘說。

        「這樣說公平嗎?我又何不是一個人在台灣生活,為了你們而活。」王醫生覺得委屈。

        「為我們而活?」醫生娘頓了一下。「你是為了你的決定而活,不是為了我們!我們是被你決定的,我們是被你丟到國外的,我們是被『你認為的好』,而在這裡。」

        「在這裡沒有比較好嗎?有庭院的房子、孩子有更好的學習空間、妳也可以四處旅遊,這些,不是我努力來的?不是我用我的人生去換的嗎?」王醫生開始覺得憤怒。

        「讓我在語言不通的環境,就為了你希望我留下來照顧孩子,我不會換燈泡,我要強迫自己學;我不會開車,我要強迫自己學。孩子在唸書,而我呢?我被關在這裡想辦法習慣過生活,還要幫孩子解決孩子的問題。我生病時、我需要你時,你在哪?我找得到你嗎?你會來嗎?你只會為我『適應生活』。你每年回家過年盡孝,我的父母呢?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只能在告別式那匆匆的幾天,回家,然後再花上好久好久時間去懊悔,我對我父母的不夠孝順。」醫生娘也有了情緒。「孩子被歧視時、孩子課業跟不上時、孩子不習慣外語時、孩子在文化上無法融合時、孩子跟別的孩子相處有問題時、孩子問我為什麼別人有爸爸的場合而他們為什麼沒有時,你在哪?沒有你,只有我!」

         「你以為我在台灣一個人很好嗎?為了讓你們生活更無憂,我每天努力看診,我不敢休息,到家只有我一個人,看著你們的睡過的房間每間都是空的,你們剛離開時,我每天摸著你們的床掉淚,一直摸到每張床再也沒有溫度。看著你們的照片快樂的笑,而我呢?我回到家只有空洞,我有什麼?」王醫生覺得這對他而言太不公平。

         「是!台灣的家只有空洞,那這裡的家呢?不是更大更空洞?」醫生娘的眼睛再度泛淚。「下雪天我得一個人出門購物,當我困在超市時,我能跟誰求救?半夜車庫有聲音、客廳有聲音、外面有人,我的恐懼誰能救我?我發抖著下樓查看,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就會面對歹徒、面對我跟孩子的生命可能會被威脅的恐懼又要跟誰說?剛開始我語言不通連朋友都沒有,沒有說話的對象、沒有重心,你還能看診,可是我的每天每天該做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時打電話給你,你說國際電話費貴,要我少打可以多省錢給孩子,我們一年說多少話?最後幾年,我們還記得上次跟彼此說話是幾個月前嗎?」

         「這不是都是為了孩子好,我們不是都撐過去了?」王醫生試圖讓氣氛好些。

         「不!我們不是撐過去了!是我撐過去了,你根本不存在!我跟你,早就分開了!」醫生娘冷靜的說。

         「妳在說什麼?我們什麼時候分開了?」王醫生不解地問。

         「我們各自獨立生活了十幾年,我們的交集是什麼?當我在這裡重新生活時,我們還在一起嗎?你現在看看我,你還認識我多少?我還多少像你之前知道的我?」醫生娘盯著王醫生問。

          「妳是因為我來破壞你們原來的平靜嗎?我可以慢慢來。還是妳認為因為我對這裡不夠融入讓妳有負擔?我可以學習。這十幾年來,我們都沒有外遇,我們是夫妻。如果妳當初花那麼多年的時間去適應,為什麼不能給我多一點的時間就否定我?」王醫生想再爭取機會。

          「我當初是被迫去適應,我不得不去適應,而你只是想來過你想像中的退休生活。這些日子以來的衝突、你的抱怨,不就是希望這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你的規矩、你的期望、你覺得理所當然我們該是的樣子,就跟十幾年前一樣,沒問過我們,就決定我跟孩子要在哪裡、過怎麼樣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十幾年來,你沒變,一樣自私,一樣只想到你想要的。」醫生娘說著。「我不是否定你,而是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已經在兩個不同的世界生活了,就像你抱怨的,我跟孩子跟你在不同世界。」

         王醫生沒說話,他覺得委屈,卻無法回復醫生娘從沒有說過的指控。

         看王醫生沒說話,醫生娘接著說:「我也求過你不是嗎?我求你別讓我們分的那麼開,別讓我在一個我陌生的世界,而你卻說為了孩子,要我留下來,孩子也求過你想回去,但你也回他們那是為他們好。那時你怎麼不給我們機會?」

          「事實證明,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不是嗎?妳現在越來越年輕、妳越來越會規劃自己,孩子也不用在台灣那畸形的教育體制裡面痛苦。」王醫生反駁的說。

          「也許吧!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是我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父親換來的,這真的是我們要的嗎?如果當初留在台灣,你確定我們不會比現在更快樂?」醫生娘反問。

          王醫生無法回答,沒有人可以回到從前,沒有人可以看到另一條路的結果去比較。但他現在也深深體會到的是,他的老婆、孩子,已不在留下他的位置。

         「我們離婚吧!」醫生娘平靜地說。

        「這對我太不公平!我努力了那麼久!為了你們!結果,等到你們都過得好時,就一腳把我踢開,讓我變成孤單的一個人。」王醫生吼了出來。

        「我已經說過了,你不是為了我們,你只是為了你的希望、你的想要,然後我就得接受你的安排,你認為的對我們比較好。就像你現在,沒問過我們,就來過『你想要』的退休生活。」醫生娘說。

        「這是我家,為什麼我不能過來?難不成我還要先問過得到你們許可我才能夠來?」王醫生生氣了!

        「對!這是你家,可是你來這裡要改變什麼?就是要跟我們先溝通。你覺得不合情理,但這就是你把我們放在這裡十幾年,我們習慣的模式,這就是這十幾年來,我們觀念分歧的最大證明,而這分歧,是你逼我們去面對、去『適應』的。」醫生娘「適應」兩個字咬得特別用力。

        「而且,我從來沒有過得比較好,這十幾年來,我都一個人在承擔,你只要賺錢,我呢?我被迫要適應、改變、我原先的希望,我的人生轉到了一個我從沒有想過的樣子,你現在覺得孤獨,你知道我孤獨多少年了嗎?」醫生娘繼續說。
       
        「這一切太荒唐了!我用了一輩子去供你們生活,讓你們衣食無憂,我也從沒有做對不起妳的事,結果到最後只有得到妳的抱怨,然後妳要離婚?這算什麼?所以到這個地方,讓妳最『適應』的是冷血無情?」王醫師譏諷地說。

        「不!它還讓我『適應』除了我們那張紙的婚姻關係,我其實是一個人的,我無助到可悲、自由的可憐,而這是你給我的。」醫生娘用面無表情回敬了王醫生的譏諷。

        王醫生看著醫生娘從頭到尾沒動怒的神情、在訴說委屈時也只是幾點眼淚就回復冷靜、在控訴時也沒有太多的憤恨情緒,王醫生已無法跟那個在台灣談戀愛時會常常黏著他覺得委屈時會哭得像水龍頭沒關、在求婚時面對大家的鼓譟會修郝大喊不要、在他剛進醫院當醫生時會抱怨他太少回家而氣得滿臉通紅、在開業時會擔心他跟小護士走太近而大喊沒有安全感、在外面看到漂亮女生走過去會趕快撇頭看他有沒有在偷看、遇到問題無法解決一定要呼喚他的那個醫生娘連在一塊了。十幾年,他們的陌生真的比他想像中還大很多。看著醫生娘的堅強與獨立,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悲哀,那個他曾經一直掛心有一天他如果比她先走她會活不下去小女人,已經變成一個大女人了,有一天他如果離開這世界他再也不用擔心她,就像現在她也不需要他一樣。

         王醫生沒在說話,轉身走到客房,把自己鎖在房間內,這是他第一次進到這個房子的客房,他終於體會到,十幾年不曾住在這裡的自己,早就只是一個「客人」了。那一晚,王醫生第一次好眠,不用顧忌到起床會吵到誰、翻身會吵到誰、伸手會不會壓到旁邊的醫生娘,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原來他也習慣一個人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這個家,不會因為他而改變,他也不用再因為什麼而生氣了。

         隔天一大早,王醫生起來煮了稀飯,開了之前去中國城買的罐頭,煎了以前在台灣時醫生娘唯一會煎的太陽蛋,等醫生娘起床。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在他認定的認為是自己的家的地方煮飯,也許也是最後一次了吧!王醫生在心裡默默的想著。

         醫生娘一起床,看到那屬於他們在台灣的早餐,她用驚訝的眼神看著王醫生。

          「吃吧!妳不在時,我也學會做早餐了,想你們時,我就是做這一桌早餐,想像你們還在時那嘰嘰喳喳的快樂。只是這裡的爐子我實在不太會用,可能煮不到那樣的味道了。」王醫生第一次那麼具體地說出自己十幾年來的不斷思念。

          醫生娘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扒著白稀飯,熱氣潤濕了醫生娘的眼匡、蒸紅了醫生娘的鼻子,還沒出國時他們常常這樣一起吃早餐,旁邊還有三個跳上跳下很難在餐桌上乖乖吃飯的小孩,那是她多麼懷念的歲月,十幾年來,這些畫面,總不斷在她腦中浮起,那幸福又溫暖的家,王醫生老愛笑她煎壞的太陽蛋,她總撒嬌耍賴的為自己辯解幾句,她在夢裡回去了多少回?在國際電話中說時被打斷多少回?這些畫面才慢慢從她腦袋中直接被儲存在不願意想起的地方,雖然偶而還是會想起。

         「還是想離婚?」王醫生問,把醫生娘從沈思中拉了回來。

         「不想,但你無法融入我現在的生活,就像我無法為你改成你要的生活,我們在兩個世界想把對方拉進來,卻越拉越失望、越來越受傷。」醫生娘吸了吸那紅紅的鼻子說。

         「我懂了。」王醫生把一張離婚協議書推往醫生娘的方向。「那就簽吧!」

          醫生娘望著離婚證書,那薄薄的紙看起來卻像有千斤重,彷彿壓碎了他跟王醫生之間的那條路。離婚是自己提出的,也是她知道他們必然會走到的結果,可是為什麼,她心裡卻痛得像有萬根針反覆地扎在心裡?

           「你可以把房子拿回去,這是你的房子,是你用一輩子換來的,我可以搬離這裡,我可以回台灣。」醫生娘沈默了半响,才說出話。

           「不!這房子給妳,我本來匯過來要過退休生活的費用我也留給妳,十幾年前我逼你去適應新的生活,我不要再逼你一次了,你在這裡好好的,就繼續住在這裡吧!如果妳想回台灣,我也不會反對,我欠你的選擇,現在還給妳,雖然我知道已經太晚。」王醫生說。

          「至於我匯過來要過退休的錢,本來就是要過我們的生活,我結婚時說要照顧妳一輩子,中間十幾年我沒做到,現在我還是希望能照顧妳到最後。」王醫生看著醫生娘眼神溫和的說。醫生娘眼淚滑落到輕輕地啜泣,就像那時還在台灣時,王醫生看到的那個容易感動的小女人。

          王醫生起身換到醫生娘旁邊的座位,輕輕的擦去醫生娘眼中的眼淚說著:「想回台灣時,台灣還有個家,妳們的房間都沒變,妳一定找得到。我沒怪妳,我想過,如果可以重來,我不會讓妳離開這麼遠,讓我們那麼孤單,讓我們變得陌生,如果當初是一起走,我們一定不會走到這樣的地步,妳說的沒錯,是我要你們配合『我想要的』,而『我想要的』其實是在另外一個世界,把你們放進去時,我們就分開了。」

          醫生娘放聲大哭,就像那十幾年的眼淚在一次宣洩,這是十幾年來,第一次,在她恐懼害怕不安時,她找的到王醫生,找得到可以依靠、可以安慰她的王醫生。只是,她知道,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如果他們再繼續往下走,不只回不到當初方開前的原點,也只有因為無法滿足對方的期待的爭吵與更加的破碎。

         王醫生快速的打包離開回台灣,就像他當初那麼快速地打包離開台灣,回到他熟悉的環境、回到他習慣的文化、回到他不曾離開的家。

        王醫師回來了,蒼桑的臉、嶇僂的身材,望著沒開業已轉手的診所,王醫生看起來比孤單更孤單。只有像以前一樣在王醫生收到孩子寄來的照片、孫子的照片時,才有那像朝陽灑在大地的笑顏。

         有人議論著醫生娘的無情、有人臆測著醫生娘應該是有外遇、有人惋惜王醫生真心換絕情,每遇到這種狀況,王醫生總會說:「是我沒有問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是我沒有去聽她的心聲、是我沒有去正視它的求救,我以為是為他們好把他們放在國外,為了省電話費沒有花時間聽她說為了省錢沒讓他們常回來,我以為夫妻是心靈相通,卻忘了夫妻更需要的是相處一起面對一起感受。最重要的事,我總自以為是我在犧牲讓他們過好日子,卻沒去看她犧牲的比我更多。」

          以後有朋友問王醫生小孩要出國的事,王醫生總不忘提醒:「孩子的未來很重要,但別犧牲了婚姻,真正跟你一輩子的人是你的老婆,孩子會長大了離開家還是孩子,老婆陌生了卻永遠喚不回來。」

         「『執子之手,與子成說,天地契闊,與子偕老』在偉大的愛情都要牽著對方的手,才可以說天長地久,不牽手,什麼也說不了啊!」王醫生最後總沒忘再補上這句。


2017年6月14日 星期三

公益人的省思

        從小就看到家人有捐錢的習慣,也養成我從有可以支配的零用錢開始就開始會再做點小善事,看到可憐的人就幫忙、看到路邊有人募款也會投錢,從人到動物,連以前信用卡辦卡我都選擇某慈善團體的聯名卡。

        我以為做善事就是這樣,給予人家需要的、協助人家想要的,受助者得到幫忙助人者得到快樂,最後大家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很簡單。一直到七年前白玫瑰運動,正式成立白玫瑰社會關懷協會,變成一個不領薪專職的公益人後,才發現,公益的行為所涵蓋的意義非常廣,每個行動的背後,都有深的淺的、反得正的、短期長期、的各種不同的影響,而公益人的存在的意義,不是只有在物質上的幫助,還有怎麼改善受助者的觀念進而改變未來。如果做的方式不對,那帶來的傷害,遠遠比什麼都不做,更嚴重。

        在最近的風暴中,看見夥伴的傷、看見所有事情的停滯,都讓人心痛,看到受捐贈就可能得低著頭說話、看著捐贈者就可以對機構下指導棋,更讓人害怕。很慶幸這幾年來不管幫助了多少機構、個案,除了因為我們擔負著矯治的責任要介入個案生活與觀念外,對於機構我們沒有任何干涉。

       反思了許多事,才發現,這一路走來,就因為滿懷感激所以不會理直氣壯,因為認清事實所以更加謙卑,因為背負責任所以小心保護協會,因為理念相同所以珍惜每一個走過的夥伴,讓我這條路就算不斷跌倒,卻還是留下溫暖而不是孤單。      

        公益人,其實,真的沒有特別了不起,了不起的,是這給我們力量的所有人。



我們都是手心向上也是手心向下的人
        每次聽到人家跟我說:「妳好棒喔!謝謝妳為這社會付出!」「謝謝台灣有妳這麼好的人!」「受助戶有你真幸福!」的時候,我都覺得很汗顏。因為在伸出手能夠把「幫助」送到「需要的人」時,我是先得到幫助的人。

        雖然很多時候協會都是募不到款,大多由我們幹部自己先墊再掛在協會的帳上,但,哪怕只有一塊錢,我們都是手心向上跟大家募款、募物資,得到力量的人,沒有這些善心人士、幹部力量的集結,我將一事難成。

        如果沒有大家的幫助,我發的只是「願」,卻不是完成的「事」。

        再往前推,想要幫助別人,也要有資訊來源,當沒有得到大家的信任、授權時,我們連想幫助的對象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不只對於捐款捐物資者,甚至於對弱勢,我們都是「手心向上」的得到他們的信任。

        全職的公益人沒有比較高尚,當我們可以幫助到更多個案時,代表我們手心向上的時間更多,因此我們所乘載的責任、所該有的自持規範,更重。


個案資料保護的重要
       雖然每年是一兩千戶在做各式各樣的服務,但是我卻很少在公開空間討論我在做的事情,我以為是我們個案真的太多了,多到我們沒有時間可以分享,但漸漸的發現,無名氏、沒有太多的個人色彩,對於許多更案,我們可以做得更多更好。

       個案的討論,除非跟公眾利益相關,例如一些比較具交流意義的個案、一些比較特殊的個案,但在做外人可以看見的紀錄時,我們都會盡量把所有可能可以配對出來的特徵拿掉,畢竟所有「被幫助」或者「曾經幫助過」的個案,不會因為我們幫過他們,就有權力把他們拿出來當作「完全不保留」交流的話題,不管原來的立意有多良善。

        有些人也許公開討論是因為要對捐款捐贈者交代、也許是要對於該被重視議題的呼籲、也許是希望有需要更多的資源才能讓服務更完整,這沒有什麼。

        但是,公益人卻不能這樣做,公益人必須要思考的是,我們的幫助本來就不是為了名為了利,而是希望個案能夠度過擺脫眼前的困難、能夠回到穩定的軌道,但當有人用將他們的個資透露出來時,對他們往後回歸的生活,有太多的阻礙。畢竟每個會變成弱勢的人都有他們的故事,當個案被毫不掩飾地公開討論批判時,他們的故事就會變成他們甩不掉的包袱,也注定他們得永遠承擔異樣眼光的生活,這樣個案站不起來,他們會再度退縮回去那小小沒有亮光的世界。

        公益人不能因為幫助了弱勢,就可以對他們指手畫腳。


受助戶的感恩不屬於公益人
        公益人的存在,只是個案人生中陪伴走過一小段路程的一個過客,我們在個案的人生中存在的越久,代表我們努力的越不夠。當無法幫個案獨立、自在、學會愛時,我們的幫助就是失敗的。

        公益不會讓公義人得到光芒,不管在身邊有多少人支持、有多少人擁抱、有多少人在我們抱怨時給予我們溫暖,但轉過身來,我們赤裸裸地看見我們的失敗。公益人的存在是讓這社會的弱勢更好、是在公部門無法做好時讓民間力量可以結合做到更多,當我們全心投入、善心人士也給我們支持,卻無法改變個案的生活,失敗的只有我們自己。

        曾經對個案的幫助,也是我們要緊咬著不能說的秘密,不管後來這個個案怎麼批評、怎麼不認帳、怎麼到處說三道四。每個人來求助時都是最無助的時候,沒有人可以把別人的脆弱求救訊號攤在陽光下接受不認識的人毫不留情甚至於完全不了解個案狀況的批判。

        如果因為跟個案不開心就可以拿出來公審、就可以把跟個案的談話內容及所受的幫助直接點名的張貼出來,會失了身為公益人的格調,爭執跟原先起心動念想去幫助是兩件事,如果因為彼此的不開心就公告,那是不是代表個案接受了幫助就得永遠跟公益人站在同一邊、就要跟公益人綁在一起、就要乖乖聽話?這是一種不對等,更嚴重的,還可能間接的用得到資源去綁架了一個人,個案會怕,連原先願意協助的夥伴都會怕。

        公益人能夠幫助個案是來自於社會大眾,我們常常是媒介、跑腿的一個角色,對捐贈者負責、對個案直接接觸的付出。

        能完成公益事是來自於社會大眾,那個案的感恩也不屬於公益人,它屬於這個社會,公益人只是完成階段性工作離開。


個案是要教育的
        如果只是要幫助別人一次,那其實只要解決當下問題就好,但公益人不同,公益人是要幫助個案調整人生,所以個案的教育就落在公益人的身上。

       社福依賴,這樣的個案在許多單位都是非常頭痛的,不可否認的,有少部分弱勢都覺得被幫助是應該的,他們熟悉這社會各個補助的申請、民間團體的聯繫方式,他們不願意去工作,只會一昧地希望得到幫助,他們浪費的是這社會的資源,排擠掉的是一些真正需要得到更多協助的弱勢。

        公益人常常因為不願意幫忙社福依賴者就被四處宣揚不正確的謠言,很多公益人最後都不得不妥協,為了能夠不要再一直被打擾無法去服務其他人,更害怕這種不對的傳言傳到捐贈者耳中會讓資源中斷而導致無法再有能力去幫助其他個案。

        但這樣的妥協往往造成這些「假弱勢」更佳的肆無忌憚,這邊被拒絕了就到那邊去投訴告狀要資源,有些還逼到公益人最後背了黑名寒了心離開了社福。我們常常跟身邊的夥伴互相打氣,不要對社福依賴者屈服,因為我們知道這社會養壞了一小群弱勢,他們因為弱勢的身份,除了對於物資挑三揀四、對於社福服務人員要求如王品的服務精神、一對他們不夠客氣就四處宣傳、要求配送物資家訪還得依造他們的時間、不高興就到社團大爆料,我們今天可以為了省事就盡量配合他們,但對這個個案好嗎?個案的觀念越來越不正確,他的人生,怎麼可能會回到正常的道路上,一個不會互相尊重、只要要求別人的弱勢,怎麼回歸到社會吃苦養活自己?

        個案的教育是公益人最大的功課,冒著被被攻擊被抹黑的生命危險,但當公益人無法承受而妥協時,我們只是養成一群又一群不懂感恩珍惜的人來壓垮這個社會。


個人或團體機構志工都一樣偉大,支薪或不支薪情操都不打折
        不管是個人或團體機構的志工都一樣偉大,獨立志工可以自由揮灑,但請體諒團體社工卻無法輕易離開,我們今天就算掛著點滴、被人家黑到死,但我們卻無法離開崗位,為了機構社團的名譽,我們承受的壓力真是內外夾殺。再來,不管領不領薪,對於服務這社會的公益人情操都不應該被打折,雖然我是不支薪,但我看過許多支薪的社工付出的多於他的薪水好幾倍,他們認真地對待個案,如果用有薪水就覺得這些人比較不偉大,那我只能說,這種標準,是在抹殺投入社福界社工的努力了。

         不論支不支薪,我們都該嚴守服務的倫理,今天不能因為不支薪,就可以想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投入社福,都該屏除自己的好惡,以個案的最高利益為主,給他們需要的而不是你想給的;教育他們去找到他們需要的,而不是不斷的滿足他們能力不及想要的。

        不論是什麼樣的身份,如果做公益做到大家都怕你、如果覺得花了很多時間在吵架、如果覺得心裡的怨恨比愛要多,那真的要反思自己的腳步是否踏歪了?自己的心態是否也被攪亂了?如果連一個幫助者心中都覺得不幸福,怎麼讓被幫助者感受到幸福跟知足呢?


       

        公益人這條路是非常難走的,我們要面對的指責要把掌聲多,我們要被檢討的要比被讚美的多,我們無法讓所有人滿意,但我們總會有許多的是非在身上,因為要幫助更多人我們會越來越低調,因為要能在中間幫忙個案爭取更大的利益而越來越卑微,準備投入公益人這條路的你,真的準備好了嗎?準備接受這一切的心酸、一切的默默完成後的一個人的快樂了嗎?抱著孤單帶著溫暖的走這條荊棘路嗎?

       七年來後悔走公益這條路嗎?說真的,常常覺得後悔,尤其在挫折時、在無法滿足每個人需求時、在被批判時、在面對質疑時,我在心裡罵了自己八百萬遍以上,但隨著個案越來越多,那拉著我全身的手,變成一個一個的責任,讓我不能、更不捨,就這樣轉身離開。

        於是,我總能在低頭後在挺起身體往前行,我知道這世上少了一個我做事,其實對受助戶不會有太多的影響,但那可能發生少少的影響,卻是讓我走不開的原因。

        但七年來在多次風暴中走過,我覺得我受益最多,我的稜角平了、我的情緒管理變好、我勇於認錯、我變得容易原諒別人、我對自己的要求變高對事情也更努力思考周延、我不斷的反省調整界線規範、我守住道德的份際。因為,公益人,本身就是一個極度矛盾的身份。

        我是公益人,我不是了不起手心向下的人,我是先從手心向上的被幫助才能開始。謝謝所有幫助我的社會大眾跟夥伴們,我們得到太多,所以我們回報的,永遠都覺得不夠。


謝謝對我手心向下的所有人,點亮我當公益人路上能努力前進
你們總是照亮著我,卻從不指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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